慕容恪在野狐沟陷入苦战的同时,吐谷浑王庭的夜空也被火光映红了。
旧贵族选在子时动手,正是王庭守军最松懈的时分。几座贵族的府邸同时打开侧门,早已集结完毕的私兵从巷子里无声涌出,分作数路扑向汗帐、武库和几处城门。领头的是吐谷浑西部最大的部落首领慕容允,一个年近六十的壮硕老者,须发花白,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
他在吐谷浑宗室中辈分极高,是慕容恪的叔父,也是此番联名呈报祥瑞的族老之首。与他一同策划这场叛乱的,还有他远在野狐沟的亲侄儿慕容德,那左脸带着烫伤疤痕、右眼蒙着黑眼罩的族老,此刻正领着另一路私兵与宇文氏的轻骑合围慕容恪。
慕容允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自从慕容恪继承汗位以来,亲近大夏、疏远旧部的做法便让他极为不满。
那些在吐谷浑世代享有特权的老贵族,眼看着自己的草场被纳入汗帐的统一管理,部民被编入户籍,权力被一点一点削去,心里的怨恨积压了多年,终于在面具人的煽动下彻底爆发。今夜他纠集了各部私兵约两千人,而王庭守军不足五百。
私兵们冲入汗帐外围时,最先遭遇的是汗帐护卫队的抵抗。护卫队长拓跋寅是慕容恪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勇猛有余但经验不足。
面对数倍于己的突袭者,他率队且战且退往汗帐内圈收缩,同时派人飞马去通知段业和赫连勃。然而他派出的传令兵还没来得及冲出包围圈,便被埋伏在巷口的私兵用绊马索绊倒。
拓跋寅在汗帐外高声呼喊试图组织反冲锋,一个旧贵族的神箭手从暗处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他仰面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柄没有出鞘的弯刀,刀鞘上刻着汗帐护卫的狼首徽记,被血浸得发黑。
段业是在睡梦中被亲随推醒的。亲随只说了五个字,“旧贵族反了。”他翻身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汗帐那边如何。亲随说护卫队长拓跋寅已战死,护卫队死伤过半,叛军已冲入汗帐外围,正在围攻内帐。段业又问世子如何。亲随说世子还在内帐,赫连将军已率部赶过去了。
段业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王庭布防图。火光从窗外映进来,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护卫队长战死,叛军已攻入汗帐外围,武库方向也有火光,说明叛军正在抢夺武库。
城门方向暂时没有火光,说明叛军还没有完全控制城门,慕容允的兵力虽多,但毕竟分散在数路,不可能同时覆盖所有出口。他必须守住汗帐,把世子安然撤出,然后紧闭城门,等待赫连勃的反击。
他让人继续打探各处战况,随时来报,又让亲随带人从汗帐密道先去城门方向探路。这条密道是当年慕容恪即位时秘密修建的,只有汗室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连慕容允这样的宗室长辈也不知情。
段业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但他没有立刻启用。密道是最后的手段,世子还被困在汗帐内,必须先把他接出来。
他带着几个亲随沿密道往汗帐方向赶。密道内一片漆黑,亲随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段业借着火光边走边思考应对之策。汗帐的守卫力量不足以正面硬撼叛军,但他们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到赫连勃的骑兵完成集结,拖到叛军自己露出破绽。
慕容允虽然人多,但几路叛军并非铁板一块,有的部落是真心想推翻汗王,有的只是被裹挟而来,一旦战事胶着,那些被裹挟的部落便会动摇。
走到密道中段,段业忽然停下脚步,对身旁一个机灵的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随点点头,从密道另一条岔路悄然离去。
段业要他去办一件事,从密道潜出,在王庭东南角的钟楼附近放出风声,假传慕容允之令,说“汗王已率白狼骑回师,距王庭不足三十里”。
那些被裹挟的部落私兵最怕的就是汗王主力回师,这消息一传开,他们便会犹豫、观望,甚至后退。段业不需要他们倒戈,只需要他们不乱动。
慕容轩是被兵器碰撞声惊醒的。他今年不过十五岁,身形清瘦,眉眼像父亲,下颌的弧度却像母亲。汗帐外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透过帐幕的缝隙映在壁上,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汗帐护卫拔刀守在他床前,刀刃上还滴着血,是刚才冲进帐中的叛军留下的。一个老护卫用沙哑的嗓音说叛军已冲入汗帐外围,护卫队长拓跋寅战死,请世子立刻随他们从后帐撤离。
慕容轩没有立刻回答,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走到帐幕边掀开一角,看见火光中挥舞的弯刀、倒地的护卫、冲入内帐的私兵。
恐惧从心底涌上来攫住了他的全身,但他想起父亲临行前说的话,“我走之后,替我守好王庭。”他放下帐幕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比寻常弯刀略短的佩刀。这是父亲在他十二岁生日时亲手送给他的,刀鞘上刻着慕容氏王族的鹿纹徽记。
他将佩刀挂在腰间,说不能走——父汗还在野狐沟,若他们弃了汗帐,叛军便会以汗帐为据点号召各部落反叛。守住汗帐,父汗才有归路。
赫连勃就是在慕容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冲进汗帐的。他带着几十个汗帐宿卫的精锐从侧门突入,一路砍翻了十几个叛军,浑身上下全是血,护肩上的铜钉被砍掉了好几颗,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他握着弯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他大步跨入汗帐,看见站在兵器架前的慕容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世子有胆气。不过汗帐不能待了,慕容允的人正在外围放火,帐子很快便会烧起来。世子跟末将走,末将送世子去见段先生。”
慕容轩还要争辩,赫连勃已经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大步往后帐方向走。后帐出口处几个叛军正试图从后方攻入,赫连勃单手挥刀,刀锋劈开最前面那人的皮甲,一脚将尸体踹翻,又反手一刀削断了旁边那人的弯刀刀柄。
他冲过出口时回头朝剩余叛军哈哈大笑,丢下一句话:“跟老子比刀快,你们再练上十几年也不够!”
段业在密道出口接应到了他们。慕容轩从赫连勃肩上滑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但当他看见段业沉着如水的面容时,混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唤了一声段先生,段业微微点头,说殿下在此稍候。他让亲随带着世子先往城门方向撤离,自己则留在密道出口继续指挥。
赫连勃问接下来怎么办,段业道:“武库还没有完全失陷,叛军只控制了武库外围,内库还在汗王亲信的手中,需要有人带人重新打通武库的通道,把内库里的弩矢和备用弯刀运出来分发给各处的残存护卫。”
赫连勃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说:“这等事我熟。”说完转身便带着几十个精锐沿巷子往武库方向冲去。
武库外围的厮杀已到了最惨烈的关头。叛军仗着人多,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武库大门,守库的亲兵用桌椅和粮袋堵住了门洞,但门板已被撞得变形。
赫连勃率部从侧巷杀入,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他亲自砍翻了叛军的前锋,然后命人用叛军尸体堆成临时壁垒,堵住武库大门,自己横刀站在尸堆上,朝门外涌来的叛军厉声喝道:“老子的人守着这道门,你们进一个,死一个!”
段业又转向另一个亲随,让他去城门方向传令,让守城门的校尉把所有城门全部紧闭,没有他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准开启城门。守城门的校尉是慕容恪的旧部,段业信得过他。
战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陷入了胶着。叛军控制了大半座王庭,武库和几座贵族府邸落入他们手中,几位忠心于慕容恪的将领被袭杀,护卫队伤亡惨重。
但段业假传的消息起了作用——东南角钟楼附近,那些被裹挟的部落私兵开始骚动,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甚至悄悄退回了巷子。慕容允不得不分出一队人马去弹压,攻势为之一滞。
武库方向的喊杀声依然没有平息,赫连勃还在尸堆后死守。段业从密道和偏巷中不断调动残存护卫增援关键位置,同时派人从内库搬运弩矢和备用弯刀分发给各处的残存护卫。
慕容轩站在城门附近一处临时设置的指挥点里,望着远处武库方向激烈交战的火光。护卫们守在门内寸步不离。远处天边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青光,新的一天快破晓了。
忽然,慕容轩指着武库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段先生,您看,那火光是不是弱了些?”
段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武库方向的火光确实在减弱,喊杀声也比先前稀疏了几分。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赫连将军得手了。”
慕容轩的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父亲临行前那句“替我守好王庭”始终在他心头盘旋。王庭还没有完全失陷,汗帐的旗还没有倒下。他还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