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鸣谦是在复核邻水县送来的田契时发现异常的。
邻水是蓬州下辖最偏远的县,洪水退后清丈推进得极慢,田契登记也最混乱。他翻着那摞登记簿,翻到最近几页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连着好几页,每一页都记着零星的田产转让,每次不过几亩,今日张三,明日李四。看起来像是零散农户之间的自愿买卖。
但把这些名字放在一起看,便看出不对劲了。卖田的农户全来自同一个乡,买田的人也是同一个人,方平。
曲鸣谦对方平不算陌生,方氏旁支,庶出,在族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田产也不多。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短短时间内连续收购数十亩水田,他哪来的银子?
他把那几份田契单独挑出来,对着光举起来细看。纸背有极淡的矾水纹路,像有人用湿笔写过什么,干了便隐去了。
曲鸣谦眉头一皱,他想起清荷从成都转来的一份密报,邓氏管事邓宽,随身带着一本桑皮纸账册,内页用矾水书写,遇热即显。
派人去邻水县西乡。他把田契放下,按登记在册的姓名,逐户走访。不要惊动里正。
第二天,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神色都有些古怪。
张三确有其人,但洪水前便已逃荒去了渝州,至今未归。
李四倒是找到了,他矢口否认自己卖过田。
这几亩田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家老小全靠它吃饭,我怎么可能卖?
曲鸣谦让他辨认田契上的指印。李四摇头:不是俺按的。
随行的巡检司老卒又找到另一个农户,那农户的说法更离奇。
确实有人让俺按过一个手印。但那人说,这手印只是帮忙证明一下田亩数,根本不是什么卖田契。俺连那纸上写的是啥,都没听人念过。
曲鸣谦让人把证词全部记录在案,又派人对田契上的指印逐一比对,他心里已有了底。
这些指印,多半是被人骗按的。骗他们的人,便是那几个做中人的里正,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把所有田契封存。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这些里正背后还有更大的网,这一步棋,便不能走得太急。
他让人暗中盯住邻水县衙的侧门。
三日后,曲鸣谦将那几个里正带到县衙,当面对质。
起初还有人想抵赖。曲鸣谦把田契上的指印与农户证词一一摊开,又让人将方平带来。
方平一进门,腿就软了。
曲鸣谦当面追问:收购那么多田,银子从哪来?
方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个里正见势不妙,忽然转身往窗边走。巡检司老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在窗台上。那人嘴里还塞着半张没烧完的契约,墨迹被口水洇得模糊,里正最先崩了。
牵线人姓何!是关陇何氏在成都的管事!
另一人见同伴已招,也跟着供出:给银子的是江南沈氏的人!沈安在茶馆二楼单独约见方平时,我们就在楼梯口望风!事后每人领了好几吊铜钱的中人费!
那些农户,里正的声音发颤,全是凭保甲册挑的。最穷、最老实、最好骗。骗到田埂边按的手印……
曲鸣谦将涉案田契全部封存,里正收监。方平押在一旁,面如死灰。
他让人将详细案情加急送往成都。快马抵达成都府衙时,已是深夜。
周景昭看完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卷宗上批了几个字。
田产没收,方平押送成都候审。涉案里正刺配军前,永不得返。沈氏、何氏、邓氏管事限其自行离蜀,永不得入境。
他搁下笔,望向候在一旁的姜隐。
先生觉得,逐客令是否过重?
姜隐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留之则示弱,逐之则立威。殿下要的是蜀地的规矩,不是世家的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暗流不是一条河,是一张网。网破了,鱼不会死,会跳到别的网里。沈安这条鱼,会跳到京城的网里。殿下,该准备了。
周景昭落下一枚黑子。
鲁宁。
连夜去办。
鲁宁抱拳,转身大步跨出门槛,靴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一队亲卫驰出成都城门。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碎石,往蓬州方向疾奔而去。
方平被抓时,正蹲在祠堂里数田契。
祠堂的门被亲卫从外面推开。秋夜的风灌进来,将香案上那几本起了毛边的族谱吹得哗哗翻页。
方平抬起头,门外齐刷刷一排宁王亲卫的甲胄,手里的田契散落了一地。
他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跪在祖宗牌位前,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哀嚎:族长害我!
亲卫将他押出祠堂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祖宗牌位。灯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焰跳了跳,又归于平静。
他知道,方氏祠堂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邻水县那几个里正被押出县衙时,脚镣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刺配军前,永不得返。
蓬州方家大宅里,方伯安坐了一夜未眠。桌上那盏茶从热放到凉,再续热水,又放到凉。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宁王府不会再留情面。
他将族谱翻到方平那一页,用笔狠狠划掉。然后对管家说:备轿,去成都。
同时,沈安、何崇和邓宽几乎同时接到了逐客令。
沈安的第一个反应是惊愕,然后是愤怒。
以沈氏在江南的名望,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何曾受过这等逐客之辱?
他将客栈的茶盏摔得粉碎。碎片溅到地上,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沈家嫡系给他的信物。他本不想用,但现在不得不用了。
何崇阴沉着脸打包行李,邓宽则将几封还没发出去的信函全部烧成了灰。
他们本想再作周旋。但亲卫营的甲胄已出现在客栈门口。
鲁宁亲自站在大堂。
请吧。
两个字。
沈安连夜离开蜀地,临行前,几个蜀地大族的族长在城门口为他送行。
他站在马车旁,回头望着成都城的城墙。
宁王殿下这是要把我们全赶出去。他声音发紧,你们看着吧。赶完我们,下一个便是你们。
这话很快传到了姜隐耳朵里。他听完清荷转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语气平静如水。
赶的不是你们,是你们背后的世家。你们若想留,便守蜀地的规矩;若不想留,蜀地也不缺你们这一家。
几日后,曲鸣谦在蓬州将那批被非法收购的数十亩水田全部没收充公。
按周景昭的指示,低价租给了真正愿意种田的农户。
方平被押送成都候审,一路蜷缩在囚车里。路过蓬州县城时,有人认出他是方家的人,朝囚车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躲,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曾在田契上签字画押的手。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戎州那边,费账房的密报也到了。
他在核查何氏盐井旧账时,发现另有一笔可疑款项。数目与邻水被非法收购的田产总价恰好吻合。收款人署名,但笔迹与成都管事何崇的亲笔书信有细微差别。
费账房附了一句:戎州或有第二个。盐井与田产,怕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姜隐看完密报,折好,与曲鸣谦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而京城的网,正在远处慢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