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夜,子时。金牛道中段,松坡营地。
篝火已压到最低,只余几簇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哨兵三人一班轮换。值夜的是亲卫营老卒韩老三,带着两个后生守在营地北侧。
金牛道的夜并不安静。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啸,远处有野狼在嚎月,近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得正欢。
韩老三抱着刀靠在松树上,眼皮正打架。忽然感觉风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
什么味?旁边一个年轻哨兵皱了皱鼻子,松脂味,还有点铁锈味。
不对。
韩老三的困意瞬间消散,刀已出鞘三寸。
是火油。
话音刚落,营地北侧山坡上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漫山遍野的火把。
火光将整片松林映得如同白昼,松针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烧红的细针。火把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挥舞着柴刀和斧头,有人敲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铜锣,还有人扯开嗓子用某种极重的蜀地方言吼着字。
火把阵沿着山坡往下一压,火光和吼声混成一团翻滚的暗红色云层,朝营地盖过来。
韩老三一把拔出刀,朝营地方向厉声吼道:敌袭.....
他的声音被铜锣声吞没了大半。但营地里的亲卫已在数息之内全部惊醒。
鲁宁从帐篷里冲出来时,鞋子只穿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松针上扎得生疼,但他根本没顾上。
他提刀站在营地北侧出口处,用尽胸腔里那口气吼了一声:
列阵!
那嗓子浑厚得像头被惊醒的公牛,将铜锣声压下去几分。
亲卫们从帐篷里鱼贯而出,没有人慌,也没有人乱。弩手们半蹲在临时用马鞍堆起的掩体后,破罡弩已绞紧了弦,弩矢在篝火余烬中泛着幽蓝的光。
鲁宁眯着眼盯着那排压下来的火把阵,刀尖微微扬起。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南中打到高原,见过夜袭的手法多了。有的悄无声息地摸哨,有的正面硬冲,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火把排了快一里地,喊杀声震得松针簌簌往下落,铜锣敲得能把死人吵醒。
结果前排的火把离营地栅栏还有好几十步,停住了。
停住之后,后排的火把还在往前挤,前排的却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有人开始往营地里射箭。但那箭射得歪歪扭扭,力道软得像三天没吃饭。有几支箭落在帐篷上,箭头上倒是绑了浸过火油的布条,但那火苗小得连帐篷布都点不着,只在帆布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有支箭落在马鞍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被亲卫一脚踩灭。
鲁宁把踩灭的那支箭捡起来看了看。箭头是钝的,箭杆是用湿木头削的,歪得像条死蛇。
他把箭往地上一扔:这他娘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唱戏的?
山坡上又响起一阵更密集的铜锣声。一个举着大砍刀的壮汉从火把阵中冲出来,跑了几步忽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摔了个嘴啃泥。大砍刀脱手飞出,插在他前方好几步远的泥地里。
他爬起来拔出刀,又吼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那声调又尖又细,完全没有半分凶悍之气,倒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屠户学徒。
鲁宁实在忍不住了,朝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嗓子:你们到底打不打?
对面没有人回答,火把阵前排的人继续往后退,铜锣声倒是敲得更响了。
韩老三带着两个哨兵从侧面包抄过去,借着松林的阴影靠近了火把阵边缘。他蹲在松树后面观察了片刻,然后猫着腰退回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们前排有人往后传话,说这东西太难使了。
传的什么?鲁宁瞪圆了眼睛。
说再射一轮箭,今晚的活就算干完了。
鲁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战斗仍在继续,或者说,某种类似于战斗的声响仍在继续。
但营地里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荒诞。弩手们把破罡弩的弦松了下来,因为实在找不到射程内的目标。
有个蹲在掩体后面的亲卫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是来送死的吧?
片刻之后,营地南侧也响起了铜锣声。另一批袭击者企图趁北面佯攻之际从南面摸进营地。
但这批人比北面那批更虚浮。从南面摸过来的数十人里,至少有十个在翻越营地栅栏时被发现。理由都是踩了同伴的脚,或被藤蔓绊倒摔在了地上。
领头的一个举着火把试图点燃帐篷,结果火把自己掉进了水沟里。
营地里值夜的亲卫将他们一一拖进营地,捆了手脚扔在篝火旁。
有个人被拖进来时还在哭诉:别杀我,我是替人来的,十两银子还没给完!
人群里有个穿灰衣的瘦子始终没有喊叫。
他举着火把,但火头始终朝下,不让光晃到自己的眼睛。当同伙们纷纷被拖走时,他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沟旁的芦苇丛,没有人注意到他。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所有声响都停了。
火把阵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山坡上满地的箭头、破布条,还有几只被踩烂的草鞋。有人把铜锣都丢在了原地。
鲁宁让亲卫们清点营地。几炷香后,一个小校跑过来报到。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又快又脆,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王爷,战损统计出来了......
我方无重伤,无人阵亡。三人轻伤,均为皮外伤。其中两人是被松枝划伤,一人是下床时踩到同伴的脚扭了脚踝。马匹无恙,帐篷完好,篝火未灭。
另外,敌方遗弃箭头若干,铜锣一面,草鞋数只。被俘者一共二十余人,均已捆好,正蹲在营地南侧水沟旁。
鲁宁扶着额头,忍了忍,又忍了忍。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了两声,他忽然收住,转头望向帐篷方向:王爷,这戏演得太假。末将怕里头有诈,故意示弱引我们追击,埋伏在别处?
周景昭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来。外衫披得整整齐齐,护腕束得一丝不苟,显然根本没有睡。
他们没有埋伏的本钱。
他走到营地北侧,望着山坡上满地的破箭和那只被丢在路中间的铜锣。
但你的谨慎是对的。让弩手继续警戒,到天亮再撤防。
鲁宁应了一声,又回头问:那山坡上那些破铜烂铁要不要收拾?
周景昭蹲下身,捡起一支箭,用手指弹了弹箭杆。湿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这箭,是今早才砍的树枝削的,漆都没干。
清荷凑过来看了看那只铜锣:成都府的铁匠铺?
周景昭又捡起一支湿箭,今早才削的树枝,漆都没干。说明办事的人连准备时间都仓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若我所料不差,莲华教雇了中间人,中间人再雇这些地痞。层层抽成,抽到最后只剩几个铜板,只够买破铜锣和湿木头。
他拿起那只铜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铜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莲华教的莲花印,而是成都府某家铁匠铺的印记。
连面都没露。
周景昭站起身,拍了鲁宁一下。
把俘虏交给影枢,让他们审。然后去睡,明天还要赶路。
鲁宁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王爷,那山坡上那些破铜烂铁……
不用。周景昭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留给莲华教看看——他们的台子搭了,我也唱了。剩下的,该我点戏了。
话音未落,松林深处忽然掠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不是山风。山风裹着松脂味,这阵风裹着一股极其干燥的铁锈气息,像刀鞘在沙地上摩擦过。
影三。
周景昭没有回头。
松树下那团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到领口处露出小半张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疤痕皮肤。
影枢副统领,影三。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磨刀石互相摩擦:属下已带人循迹追踪。那些人留下的痕迹非常清晰——草鞋印、破布条、被丢弃的空钱袋,一路往南。痕迹断在数十里外一处废弃驿站前。
周景昭问:驿站里有什么?
已经摸过了。驿站里有帐篷、武器、粮草,还有一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包括他们今夜用的这批。
影枢在废弃驿站里搜出了半捆削好的湿木箭杆、几口没刻标记的旧铁锅、几袋陈米,以及一封用极端正的字迹写着的信。
信上说:事成之后,余款在旧驿交割。
落款处没有画莲花印,只画了一道极细的横杠。
横杠?周景昭若有所思。
是,一横。不是莲华教的莲花印,也不是任何江湖帮派的标记。影三的汇报极简洁,属下推测,此人与莲华教外围主事是单线联系,彼此不问姓名,只认信物和暗记。但未能确认其上级身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旧驿里的物资数量不大。据四周散落的灶灰和排泄物判断,他们在此盘踞数日以上。
影枢连夜出发,在废弃驿站周围布下暗哨,将藏在废弃驿站后方的所有物资全部起获运走。剩下几顶帐篷、粮草和几件无法搬运的笨重兵器被堆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焰吞没空荡荡的库房木架时映亮了半边天际。梁木被烧得噼里啪啦往下砸,溅起的火星惊起一群栖在林梢的宿鸟。
木架倒地后露出基石上几道新鲜的撬痕——那是莲华教的人在撤走物资时用铁锹撬的。
影三蹲下身,用手掌量了量撬痕的深浅。抬起头,朝周景昭微微摇头。
他把那只刻着印记的铜锣留在废墟最显眼的位置,下面压了半捆从山坡上捡回来的湿箭杆。原样奉还,一样不留。
周景昭翻身上马,借着晨光望向那片被烧毁的驿站残垣。
莲华教有人设了这个局。层层转包雇来的弃子替他拖延时间,废旧的驿站在山坳里蹲了数日。
火光映红了半边松林,也照亮了金牛道南端雾气未散的峡谷。
他忽然想起清荷昨日誊抄的那份急报里提到——山寨的门板上,有人写了一个字。
字旁边,不知如今又添了什么。
周景昭微微弯起嘴角,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
他们很了解我,知道我会来端这个据点,知道我会烧掉这里。他们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这些破营寨上,一拖就是好几日。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
但如果我不顺着他们的戏往下演,他们便要换别的手段。让他们以为我被拖住了,把戏台烧给设局的人看。
影三应下,身形一闪便没入松林深处。
周景昭侧头对清荷和鲁宁说了一句:接下来他们会以为我在清理沿途的据点,我正好趁这间隙往前赶。
身后那片被点燃的废弃驿站里腾起的火光已经完全吞没了木架。火光照亮了整片松林,也照亮了金牛道南端雾气未散的峡谷。
他的五百亲卫已在驿道上重新列队。马蹄轻轻刨着碎石,在晨雾里打着低低的响鼻。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又要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