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陈二狗被逐出山寨的当天傍晚,山坳入口处的哨兵忽然敲响了铜锣。

并非是敌袭警报,是有人上山。

老周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赶到寨门时,那支队伍已沿着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灰扑扑的长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壮汉,其个子比曹彪还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两把杀猪刀,背上还背着一把劈柴用的长柄斧。

他身后跟着百十来号人。有挑着铁锤和风箱的铁匠,有扛着石凿和墨斗的石匠,有背着锯子和刨子的木匠,有夹着几本破书和戒尺的教书先生,有拎着杀猪刀的屠夫,还有一个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脚步不乱。

队伍末尾,几个年轻人手持削尖的竹竿断后。边走边回头,警惕地望向山下。动作虽然生疏,却透着一股被人临时调教过的机警。

老周站在寨门前,目光从那些铁锤、石凿、锯子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不是灾民,他们是工匠,是一整支被人从县城里完整地带出来的工匠班子。

老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支队伍比之前任何一批灾民都更有用,但也更不好管。

壮汉走到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板上那三条歪歪扭扭的木炭字,又看了看站在寨门中央的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就是这寨子的头?我叫张洪,排行老二,县城里的人都叫我张二爷。

他用拇指点了点身后。

这些弟兄都是跟我从县城里杀出来的。这位是曲先生,县城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要不是他,我们这帮人都被莲华教骗去当炮灰了。

曲先生从人群中走上前来,约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边,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

他朝老周拱了拱手,开口时不急不缓。

曲在下鸣谦,在县城教了十几年蒙童。

他顿了顿,像在课堂上点名时习惯的那种停顿。

莲华教控制县城后,把常平仓的粮食全部转运到城外废弃的义仓里。然后派人挨家挨户传话,说只要跟他们走,便有粮吃。

曲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

曲某起初也信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但张二爷发现不对劲,莲华教让所有青壮都编成什伍,每伍配一个莲华教的教众做伍长。说是组织灾民自救,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兵。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课堂上讲到某个不忍卒读的历史典故。

学生便和张二爷商量。与其困在城里被他们当牲口一样编练,不如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封城门,带着有手艺的人冲出去。

曲先生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紫黑色的勒痕。

这一路被莲华教的人追了十几里。伤了三个弟兄。好在大家都活着到了这里。

张二爷把腰间一把杀猪刀拔出来。刀刃上还凝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他把刀插回腰间。

莲华教的人追到山脚下便不敢再追了。

他朝山下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们怕山上有埋伏。

张二爷回头看了看寨子里那些草棚和窝棚,忽然问:这里有没有铁料?

老周问他要铁料做什么。

张二爷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后生抬着一捆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什走上前来。打开一看,是十几把被打磨得锃亮的铁器:有锄头、有柴刀、有铁锹,还有几截从县衙仓库废墟里刨出来的铁矛头。

每一件铁器的刃口都锃亮如新。显然有人在路上花了大力气磨过它们。

这些家伙什,缺口的缺口,钝刃的钝刃。

张二爷蹲下身,用拇指试了试一把柴刀的刃口。

铁料够的话,让铁匠开炉重新淬火开刃,打成能用的家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莲华教迟早要来攻山。到时候总不能让大家拿着锄头柄和竹竿去挡刀。

他顿了顿,又说让弟兄们先扎营。指着队伍里两个背着药箱的药师,他们是从县城药铺里逃出来的,半路上恰好撞见队伍被莲华教追,张二爷顺手把他们捞上了山。

老周说寨里有伤病号。

张二爷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两个药师招了招手,让他们跟着寨子里的人去窝棚区。

队伍里忽然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挽着个髻,身上背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她朝张二爷点了点头,径直朝窝棚区走去。

孙婆子,县城里接生和治外伤的。

张二爷朝老周解释。

药铺里逃出来的不止两个药师,还有她。莲华教不要老娘们,她是自己翻墙出来的,半道上追上了我们。

老周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她的脚步很稳,蓝布包袱里露出半截剪子和一卷麻布的边角。

聚义坪的火把再次燃起,今夜不公推,是议事。

老周站在青石上,将张二爷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全寨的人。

县城已经被莲华教控制了,他们把粮库搬空,把青壮编成什伍,正在挨家挨户搜人。

山下的威胁已不再是洪水,也不只是发霉的赈灾粮。

而是一个和官府对抗了百余年、拥有隐秘补给线、外围信众遍布各州县的庞大组织。

石羊村的老赵头磕了磕早已凉透的烟袋锅子。心想难怪县衙的粮仓里堆着那么多存粮。难怪那个县令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莲华教不是来救灾的,是来夺县的。

而他们这帮人逃上了山,等天一亮,莲华教在县城站稳脚跟后,必定会来围山清剿。

人群里,常账房站在后排,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曲先生。

这两人都抱着算盘和书卷。但曲先生是教书先生,他是账房先生。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算钱的。

常账房没有出声,忽然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道极简单的算术题——寨中存粮能支撑多少日,莲华教围山后每人每日口粮将缩减到何种地步。

结论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将树枝折成两截,丢进溪涧。拉着傍晚同他一起蹲在角落的几个邻县流民,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几人频频点头,纷纷抄起扁担站到了磨刀石旁边。

老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

铁匠在溪涧下游搭起了临时铁匠铺。

风箱是从县城铁匠铺里背出来的,炉子是几块耐火石垒的。铁砧是一块从山涧里捞出来的花岗岩。

铁匠姓石,叫石头,今年三十出头。张二爷救过他的命——洪水冲垮了他家的房子,是张二爷把他从房梁下拉出来的。

石头赤着上身挥锤。每一锤都带着火星,将那些缺口的锄头、柴刀、铁锹一一锻打成型。然后夹起烧红的铁器往溪水里一浸。

嗤!

白雾蒸腾。刃口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青蓝色。

多淬一层火,便能多扛几刀。

石头用铁钳翻动着铁器,声音沙哑。

莲华教的崽子们用的大多是生铁刀,刃口硬但脆。我们的家伙要是淬得好,一刀劈上去,他们的刀会断。

石匠在一旁将几块花岗岩敲成磨刀石。木匠则在修整从寨门外拆下来的松木,准备做拒马桩。

张二爷蹲在铁匠铺旁,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两把杀猪刀。

沙——沙——沙——

磨刀的声音极有节奏。像一把钝锯在慢慢切开夜的沉默。

他磨完一把又磨一把。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寒芒。

老周蹲到他身旁,把刘三断指后不久自己寻摸出来的一根铁矛杆往地上一杵。

莲华教有多少人?

张二爷没有抬头,继续磨刀。

说不清楚。

沙——沙——

几百教众是有的。外围的信众更多。县城被控制后,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人,青壮都被编了什伍。

他停下磨刀的手。

但要紧的不是人数。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要紧的是他们有粮食,有组织,有内应。县衙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捕头,很可能是莲华教的人。等他们把外围信众都调动起来,下一步就是围山。

张二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

你们这个寨子,位置不错,易守难攻。但人也杂,心也杂,经不起一场围山。莲华教一旦围山,断水断粮,寨子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多久。到时候里头自己先乱起来,他们不需要攻,等着你们开门便是。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到张二爷面前,摊开。掌心粗糙,指节粗大。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

我只会种田。干过几年镖师,不懂打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带过这么多人冲出县城,你懂。

老周抬起头,看着张二爷的眼睛。

山寨的头领,你来当。

张二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将一把磨好的杀猪刀塞进老周手里。刀刃贴着老周的虎口,微微发凉。

头领还是你当。

张二爷说,你懂规矩,大家服你。

他把第二把杀猪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望着聚义坪上那些还在争论不休的人群。忽然提高了声音。

明天一早,能抡得动锤子的到溪边找石铁匠!能搬得动石头的到寨门口找石匠!能拿得动刀的编成队!

他顿了顿,声音像磨好的刀刃一样锋利。

莲华教的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我们也不能等他们来。

老周握着那把杀猪刀,走到寨门旁那面破门板前。

门板上,三道木炭规矩还在——歪歪扭扭,像三道伤疤。

不知是谁用烧了一半的松枝,在旁边画上了一柄锤子、一把柴刀和一支削尖的竹矛。

火光映在门板上。将这新画的图案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刀尖挑起一块烧红的炭,在锤子、柴刀、竹矛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以前规矩是不抢、不杀、不叛。

现在加一条,活下去。

松枝上的火星顺着字迹爬到门板边缘。那道昨天留下的细缝也跟着爆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老赵头捏着自己那把刚从石铁匠那里加了淬的旧柴刀。刀刃很薄,握在手里却压得掌骨发沉。

他顺着溪涧朝下游望去,夜雾很浓,看不清山脚。

但在雾的另一头,县城的方向隐约有几点异样的火光。那不是山洪冲出的磷火,是有人正在连夜编练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