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江边搭起了粥棚。
棚子不大,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黍米粥,稠稠的,能照见人影。
灾民排着队,端着破碗,一家一家地领。
刘备站在锅边,亲自掌勺。
“老人家,多给你一勺。”
“孩子,慢点喝,别烫着。”
“大嫂,你家几口人?六口?行,六勺。”
苏飞在旁边记账,眼睛发红。
他在江夏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太守亲自给百姓舀粥。
张辽和甘宁也在帮忙。一个劈柴,一个挑水。
百姓们端着碗,蹲在堤坝上喝粥。
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这粥是刘使君从孙将军那儿要来的。”
“昨天刘使君亲自下水救人,腿都划破了。”
“这才是父母官啊……”
“孙将军?哼,就知道护着他的船。”
这些话,传到孙坚耳朵里。
孙坚坐在府衙里,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五千石粮,五条船,换来的居然是百姓的骂。
“将军,”一个将领愤愤不平,“刘备这是踩着咱们往上爬!不能让他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孙坚瞪他,“杀了他?抓了他?他站着理,咱们动不了。”
鲁肃想了想:“将军,咱们也放粮。在城西也设个粥棚,跟刘备争。”
“争?”孙坚苦笑,“拿什么争?粮仓的粮,分了他五千石,剩下的要养兵。再放粮,兵吃什么?”
鲁肃不说话了。
孙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出来了。
江边,刘备还在掌勺。
百姓围着他,有人磕头,有人哭。
孙坚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这人……是不是做对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江夏的民心,不在他这边了。
---
傍晚,粥棚收了。
刘备坐在堤坝上,看着夕阳。
夕阳很好,红彤彤的,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张辽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刘备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拉嗓子,但香。
“使君,今天放了八百石粮,救了两千多灾民。”张辽坐下,
“苏飞统计了,淹了十七个村子,倒了一百多间房,淹死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
刘备放下饼,看着江面。
“文远,你说,那十七个人,临死前在想什么?”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在想,为什么没人来救。”
刘备没说话。
风从江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孙坚今天派人来了。”张辽又说,“在城西也设了粥棚,可没人去。”
“为什么?”
“百姓说,孙将军的粥,是军粮。喝了,欠人情。刘使君的粥,是朝廷的粮,喝了,应该的。”
刘备苦笑。
应该的。
他做的事,什么时候成了应该的?
可想想也对。他是太守,放粮救灾,本就是应该的。
孙坚不是,孙坚是客军,协防的。他的粮,是军粮。喝了,是欠人情。
百姓心里,有杆秤。
“使君,”张辽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江边,听到几个百姓说……要是孙将军不走就好了。”
刘备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他们说,孙将军在江夏,百姓苦。您来了,百姓盼着能好起来。可孙将军不走,您也做不了主。”
刘备沉默。
是啊,孙坚不走,他做不了主。
江夏的府衙,孙坚占着。江夏的粮仓,孙坚管着。江夏的兵权,孙坚拿着。
他这个太守,能做的,就是放放粮,救救人。
可就是这样,百姓已经记着他的好了。
“文远,”他站起身,“明天,咱们去乡下看看。”
“乡下?”
“对。”刘备说,“去看看那些受灾的村子,看看百姓需要什么。能帮一点,是一点。”
张辽点头。
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个棚子时,听见里面有人哭。
刘备停下脚步。
棚子里住着一家五口,夫妻俩,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哭得没力气了。
女人坐在铺上,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
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大嫂,孩子怎么了?”刘备走进去。
女人抬头,看见是他,连忙要跪下。
刘备扶住她:“别跪,孩子怎么了?”
“没、没奶……”女人哭,“我饿,没奶……”
刘备转身出去。
不多时,端着一碗粥回来。
“趁热喝。”他把粥递给女人,“喝了,才有奶。”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使君,这、这怎么行……”
“行的。”刘备说,“喝了,孩子有奶,就能活。”
女人哭着喝了粥。
喝完,孩子不哭了。
刘备看着那孩子的小脸,心里酸酸的。
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
“大嫂,”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们五口。”女人抹着泪,“房子淹了,地淹了,什么都没了。”
“房子,官府帮你们修。地,等水退了,重新种。种子,官府借给你们。”
男人抬头,不敢相信:“使君,真的?”
“真的。”刘备蹲下,拍拍他肩膀,“好好养孩子。日子会好起来的。”
男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从棚子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辽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了很远,他才开口:“使君,我懂了。”
“懂什么?”
“懂您为什么这么干。”张辽看着夜空,“不是为了争江夏,不是为了斗孙坚。就是……想让这些百姓,活下去。”
刘备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文远,我小时候,家里穷。母亲带着我织席贩履,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一年冬天,没粮了,我饿得直哭。隔壁阿婆端了碗粥来,救了我一命。”
他顿了顿:“那碗粥,我记了一辈子。”
张辽听着,心里发酸。
“所以我现在能帮一点,是一点。”刘备说,“不是为了让人记着,是……良心。”
两人走进院子。
月亮出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刘备站在槐树下,看着月亮。
“使君,”张辽说,“明天,我陪您下乡。”
“好。”
---
第四天,天晴了。
太阳出来,晒着地面,水汽蒸腾。受灾的村子,一片狼藉——房子倒了,树歪了,田里全是淤泥。
刘备带着张辽、苏飞,一村一村地走。
每到一个村子,先看百姓,再看田,再看房子。
“这房子,得重新盖。木头,官府想办法。”
“这田,淤泥太厚,得清。人手够吗?”
“不够?行,我调人来帮忙。”
“这家的老人病了?郎中呢?我去请。”
走了一天,脚上又磨出泡。
可百姓的眼神变了。
起初是怕,然后是疑,然后是感激。
有个老汉,拉着刘备的手不放:“使君,您真是活菩萨啊!”
刘备苦笑:“我不是菩萨,我是官。官就该为民做事。”
走到最后一个村子时,天快黑了。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水退了,留下一地淤泥。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看着塌了半边的房子,发呆。
刘备走过去:“大娘,家里几口人?”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就我一个。”
“孩子呢?”
“死了。”老太太说,“去年,黄祖抓兵,抓走了。死在外面了。”
刘备蹲下:“大娘,房子塌了,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哪儿都行。”
“跟我们去城里吧。”刘备说,“粥棚那边,有棚子住。”
老太太又抬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是刘使君?”
“是。”
老太太忽然哭了。
哭着哭着,跪下了。
“使君,您是个好人啊……您是个好人……”
刘备连忙扶起她。
“大娘,别跪,咱们走。”
他扶着老太太,往城里走。
张辽跟在后面,看着这画面,眼睛酸了。
天黑了,月亮又出来了。
月光照在路上,照着两个人——一个扶着老人的太守,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远处,江夏城的灯火亮着。
可这路上,只有他们几个。
张辽忽然想起一句话。
在并州时,有个老卒说的:
“当官的,有的骑在百姓头上,有的走在百姓中间。”
刘备,是走在百姓中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