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宫里来了人,传庞统进宫。
这次不是在宣室殿,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刘辩穿着常服,正拿着鱼食喂池里的锦鲤。荀彧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卷文书。
“臣庞统,拜见陛下。”庞统行礼。
“起来吧,”刘辩没回头,继续撒鱼食,“士元,来,看看这鱼。”
庞统走过去。池子里十几尾锦鲤,红的金的白的,争着抢食,水花溅起老高。
“好看吗?”刘辩问。
“好看。”
“知道朕为什么养它们吗?”
庞统想了想:“锦鲤象征吉祥,寓意……”
“不是因为吉祥,”刘辩笑了,转过身看他,“是因为它们傻。给食就吃,不给就饿着。好养活。”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在石凳上坐下:“不像人,给再多,还嫌不够。”
这话里有话。庞统没敢接。
荀彧放下文书,开口道:“陛下,庞将军来了,说正事吧。”
“好,说正事。”刘辩端起茶碗,“士元,你在御史台待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庞统心里一紧。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陛下,臣……还在熟悉。”
“熟悉出什么了?”刘辩看着他,“听说杨中丞让你核官员名单,你写了份复核意见?”
庞统头皮发麻——这事陛下都知道了?
“是,臣写了。”
“拿来朕看看。”
庞统从袖中掏出那份复核意见的副本——他习惯性地抄了一份。太监接过去,呈给刘辩。
刘辩展开,快速浏览。看完,递给荀彧:“文若,你也看看。”
荀彧接过,看了片刻,点点头:“条理清晰,疑点明确,措辞也妥当。庞将军用心了。”
庞统松了口气。
但刘辩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起来:“士元,名单上那几个人,你知道是谁的关系吗?”
“臣……略知一二。”
“那你还敢写疑点?”刘辩挑眉,“不怕得罪人?”
庞统深吸一口气:“臣只是据实以报。至于用不用,如何用,那是朝廷的事。”
亭子里静了一瞬。
刘辩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好,好一个‘据实以报’。文若,你看,朕没说错吧?这小子有胆。”
荀彧也笑了:“是,庞将军确实耿直。”
“但光耿直没用,”刘辩收敛笑容,正色道,“士元,你知道你那几个疑点,最后会怎么处理吗?”
庞统摇头。
“荀家那个,会外放,但去个偏远小县,算是敲打。杨家那个,会降一级用。刘琏……”
刘辩顿了顿,“会调任,不去益州了,改去徐州。”
庞统愣住了。这处理……比他预想的要重。
“是不是觉得,朝廷还是讲道理的?”刘辩问。
“是。”
“那是因为朕看到了你的复核意见,”刘辩说,“要是你没写,或者写得不痛不痒,那几个人就真按原计划任命了。”
他站起身,走到池边:“朝廷这么大,每天那么多事,朕不可能件件过问。下面的人报上来,说没问题,朕就信了。
所以需要你们——需要御史台,需要敢说话的人,把那些被掩盖的问题挖出来。”
庞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原来……原来陛下是明白的。
“但是士元,”刘辩转身,看着他,“光敢说话不够,还得会说话。你那复核意见写得不错,但可以更好。”
“请陛下指点。”
“疑点要列,但解决办法也要提。”刘辩走回来坐下,
“比如荀家那个,你可以说:‘此人虽有案底,然年轻可教。或可外放历练,观其后效。
’比如刘琏,你可以说:‘荆州人士,或宜留用荆襄,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这样,既指出了问题,又给了台阶。吏部看了,知道怎么改;那些人背后的关系看了,也挑不出毛病。明白吗?”
庞统细细琢磨,恍然大悟。
原来官场说话,要这么个说法——既要坚持原则,又要顾及人情;既要揭露问题,又要留有余地。
“臣……明白了。”他郑重道。
“明白就好,”刘辩点点头,“御史台那帮老头子,混日子混惯了。朕把你放进去,就是想让你搅搅这潭死水。
但怎么搅,得有技巧。太猛了,水溅一身;太柔了,没动静。”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黄权昨天递了份奏章,弹劾张松‘恃功骄横,结党营私’,你知道吗?”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臣不知。”
“你不知道正常,他绕过御史台直接递的。”刘辩放下茶碗,“文若,你给他说说。”
荀彧开口:“黄侍御史的奏章,言辞激烈,列了张松七大罪状。但……证据不足。多是‘风闻’,少有实据。”
“那陛下……”庞统看向刘辩。
“朕留中了,”刘辩淡淡道,“没批,也没驳。就搁那儿。”
庞统明白了。留中不发,是最微妙的处理——不认可,但也不否定。既是给黄权面子,也是给张松敲警钟。
“黄权这人,朕欣赏他的刚直,但嫌他太急。”刘辩说,“益州的事,不是一两年能理顺的。
他现在跳出来弹劾张松,除了激化矛盾,有什么用?”
他看向庞统:“你是聪明人,又在益州待过,得想办法稳住他。别让他闹出大乱子。”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辩语气严肃起来,“益州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刘璋刚走,人心浮动。
张松、法正那些东州士,既要重用,也要防范。
李严、黄权这些本地士族,既要安抚,也要约束。这个度,不好把握。”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望着远处的宫殿:“朕把益州交给你和刘玄德,是信你们。别让朕失望。”
庞统跪下:“臣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刘辩转身,脸上又露出笑容,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刘璋的儿子刘循,进太学了。郑玄亲自带的,说那小子资质不错。”
庞统心里一动。陛下这是在告诉他:朝廷对刘璋一家,是真的优待。
“还有,李严去南阳前,朕见了他一面,”刘辩继续说,
“跟他说了,好好干,等益州需要的时候,朝廷会调他回去。”
这话是说给庞统听的,也是说给所有益州士族听的——好好为朝廷效力,不会亏待你们。
“臣代李严谢陛下。”庞统道。
“不用谢,这是他应得的。”刘辩摆摆手,
“行了,你去吧。御史台那边,放手干。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文若,或者来找朕。”
庞统行礼告退。
走出御花园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一切都染得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没那么沉了。
陛下不是糊涂人,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明君在上,有能臣在侧,这天下……或许真能太平。
至于益州那些人,那些事,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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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洛阳的天气更热了。
庞统在御史台渐渐站稳了脚跟。
那批官员名单的事传开后,几个老侍御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看“武夫”的轻蔑,而是带着点敬畏。
杨中丞还是整天打瞌睡,但偶尔会把他叫去,问问他对某个案子的看法。
虽然最后大多还是按老规矩办,但至少开始问了。
黄权那边,庞统去找过两次。
第一次,黄权还是硬邦邦的,说不了几句就吵。
第二次,庞统带了一坛蜀地的酒,两人喝到半夜。
酒喝多了,话就多了。黄权说起年轻时在益州的抱负,说起这些年的憋屈,说起张任的死……说着说着,哭了。
庞统没劝,只是陪着喝。
等黄权哭够了,他说:“黄侍御史,你在洛阳,我在御史台,咱们一起为益州百姓做点事。不是靠吵,是靠做。”
黄权红着眼看他:“怎么做?”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不管他是哪的人,只要害民,就参他。”庞统说,
“东州士里也有好人,本地士族里也有败类。咱们不按出身分,就按做事分。”
黄权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碗:“庞将军,我……我试试。”
这就算松口了。
六月初,益州传来消息:刘备在成都颁布《安民十条》,减赋税、轻徭役、兴学堂、修水利。百姓反应不错,街市更热闹了。
张松升任侍中的诏令也下来了,不日就要来洛阳赴任。法正升尚书郎,暂时留在益州协助刘备。
李严已经到南阳上任,卢植对他很赏识,把一郡赋税、刑名都交给他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六月初三,庞统在御史台值房整理案卷时,荀彧派人送来一份文书。
是荆州来的密报。
他打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刘表病重,已经不能理事。蔡瑁、张允控制了襄阳城防,正在暗中串联,准备立刘琮为嗣。
荆州,要乱了。
庞统合上文书,走到窗边。窗外是洛阳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在这繁华背后,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益州刚平,荆州又起波澜。
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他忽然想起陛下在凉亭里说的话:“朝廷这么大,每天那么多事,朕不可能件件过问。”
是啊,陛下也是人,也会累。
可这担子,总得有人扛。
庞统转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摊开纸笔。
他得写份奏章——关于如何应对荆州变局的建议。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得尽份力。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