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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庞统入御史台(下)

五月廿二,宫里来了人,传庞统进宫。

这次不是在宣室殿,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刘辩穿着常服,正拿着鱼食喂池里的锦鲤。荀彧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卷文书。

“臣庞统,拜见陛下。”庞统行礼。

“起来吧,”刘辩没回头,继续撒鱼食,“士元,来,看看这鱼。”

庞统走过去。池子里十几尾锦鲤,红的金的白的,争着抢食,水花溅起老高。

“好看吗?”刘辩问。

“好看。”

“知道朕为什么养它们吗?”

庞统想了想:“锦鲤象征吉祥,寓意……”

“不是因为吉祥,”刘辩笑了,转过身看他,“是因为它们傻。给食就吃,不给就饿着。好养活。”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在石凳上坐下:“不像人,给再多,还嫌不够。”

这话里有话。庞统没敢接。

荀彧放下文书,开口道:“陛下,庞将军来了,说正事吧。”

“好,说正事。”刘辩端起茶碗,“士元,你在御史台待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庞统心里一紧。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陛下,臣……还在熟悉。”

“熟悉出什么了?”刘辩看着他,“听说杨中丞让你核官员名单,你写了份复核意见?”

庞统头皮发麻——这事陛下都知道了?

“是,臣写了。”

“拿来朕看看。”

庞统从袖中掏出那份复核意见的副本——他习惯性地抄了一份。太监接过去,呈给刘辩。

刘辩展开,快速浏览。看完,递给荀彧:“文若,你也看看。”

荀彧接过,看了片刻,点点头:“条理清晰,疑点明确,措辞也妥当。庞将军用心了。”

庞统松了口气。

但刘辩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起来:“士元,名单上那几个人,你知道是谁的关系吗?”

“臣……略知一二。”

“那你还敢写疑点?”刘辩挑眉,“不怕得罪人?”

庞统深吸一口气:“臣只是据实以报。至于用不用,如何用,那是朝廷的事。”

亭子里静了一瞬。

刘辩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好,好一个‘据实以报’。文若,你看,朕没说错吧?这小子有胆。”

荀彧也笑了:“是,庞将军确实耿直。”

“但光耿直没用,”刘辩收敛笑容,正色道,“士元,你知道你那几个疑点,最后会怎么处理吗?”

庞统摇头。

“荀家那个,会外放,但去个偏远小县,算是敲打。杨家那个,会降一级用。刘琏……”

刘辩顿了顿,“会调任,不去益州了,改去徐州。”

庞统愣住了。这处理……比他预想的要重。

“是不是觉得,朝廷还是讲道理的?”刘辩问。

“是。”

“那是因为朕看到了你的复核意见,”刘辩说,“要是你没写,或者写得不痛不痒,那几个人就真按原计划任命了。”

他站起身,走到池边:“朝廷这么大,每天那么多事,朕不可能件件过问。下面的人报上来,说没问题,朕就信了。

所以需要你们——需要御史台,需要敢说话的人,把那些被掩盖的问题挖出来。”

庞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原来……原来陛下是明白的。

“但是士元,”刘辩转身,看着他,“光敢说话不够,还得会说话。你那复核意见写得不错,但可以更好。”

“请陛下指点。”

“疑点要列,但解决办法也要提。”刘辩走回来坐下,

“比如荀家那个,你可以说:‘此人虽有案底,然年轻可教。或可外放历练,观其后效。

’比如刘琏,你可以说:‘荆州人士,或宜留用荆襄,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这样,既指出了问题,又给了台阶。吏部看了,知道怎么改;那些人背后的关系看了,也挑不出毛病。明白吗?”

庞统细细琢磨,恍然大悟。

原来官场说话,要这么个说法——既要坚持原则,又要顾及人情;既要揭露问题,又要留有余地。

“臣……明白了。”他郑重道。

“明白就好,”刘辩点点头,“御史台那帮老头子,混日子混惯了。朕把你放进去,就是想让你搅搅这潭死水。

但怎么搅,得有技巧。太猛了,水溅一身;太柔了,没动静。”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黄权昨天递了份奏章,弹劾张松‘恃功骄横,结党营私’,你知道吗?”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臣不知。”

“你不知道正常,他绕过御史台直接递的。”刘辩放下茶碗,“文若,你给他说说。”

荀彧开口:“黄侍御史的奏章,言辞激烈,列了张松七大罪状。但……证据不足。多是‘风闻’,少有实据。”

“那陛下……”庞统看向刘辩。

“朕留中了,”刘辩淡淡道,“没批,也没驳。就搁那儿。”

庞统明白了。留中不发,是最微妙的处理——不认可,但也不否定。既是给黄权面子,也是给张松敲警钟。

“黄权这人,朕欣赏他的刚直,但嫌他太急。”刘辩说,“益州的事,不是一两年能理顺的。

他现在跳出来弹劾张松,除了激化矛盾,有什么用?”

他看向庞统:“你是聪明人,又在益州待过,得想办法稳住他。别让他闹出大乱子。”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辩语气严肃起来,“益州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刘璋刚走,人心浮动。

张松、法正那些东州士,既要重用,也要防范。

李严、黄权这些本地士族,既要安抚,也要约束。这个度,不好把握。”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望着远处的宫殿:“朕把益州交给你和刘玄德,是信你们。别让朕失望。”

庞统跪下:“臣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刘辩转身,脸上又露出笑容,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刘璋的儿子刘循,进太学了。郑玄亲自带的,说那小子资质不错。”

庞统心里一动。陛下这是在告诉他:朝廷对刘璋一家,是真的优待。

“还有,李严去南阳前,朕见了他一面,”刘辩继续说,

“跟他说了,好好干,等益州需要的时候,朝廷会调他回去。”

这话是说给庞统听的,也是说给所有益州士族听的——好好为朝廷效力,不会亏待你们。

“臣代李严谢陛下。”庞统道。

“不用谢,这是他应得的。”刘辩摆摆手,

“行了,你去吧。御史台那边,放手干。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文若,或者来找朕。”

庞统行礼告退。

走出御花园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一切都染得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没那么沉了。

陛下不是糊涂人,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明君在上,有能臣在侧,这天下……或许真能太平。

至于益州那些人,那些事,慢慢来吧。

---

五月末,洛阳的天气更热了。

庞统在御史台渐渐站稳了脚跟。

那批官员名单的事传开后,几个老侍御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看“武夫”的轻蔑,而是带着点敬畏。

杨中丞还是整天打瞌睡,但偶尔会把他叫去,问问他对某个案子的看法。

虽然最后大多还是按老规矩办,但至少开始问了。

黄权那边,庞统去找过两次。

第一次,黄权还是硬邦邦的,说不了几句就吵。

第二次,庞统带了一坛蜀地的酒,两人喝到半夜。

酒喝多了,话就多了。黄权说起年轻时在益州的抱负,说起这些年的憋屈,说起张任的死……说着说着,哭了。

庞统没劝,只是陪着喝。

等黄权哭够了,他说:“黄侍御史,你在洛阳,我在御史台,咱们一起为益州百姓做点事。不是靠吵,是靠做。”

黄权红着眼看他:“怎么做?”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不管他是哪的人,只要害民,就参他。”庞统说,

“东州士里也有好人,本地士族里也有败类。咱们不按出身分,就按做事分。”

黄权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碗:“庞将军,我……我试试。”

这就算松口了。

六月初,益州传来消息:刘备在成都颁布《安民十条》,减赋税、轻徭役、兴学堂、修水利。百姓反应不错,街市更热闹了。

张松升任侍中的诏令也下来了,不日就要来洛阳赴任。法正升尚书郎,暂时留在益州协助刘备。

李严已经到南阳上任,卢植对他很赏识,把一郡赋税、刑名都交给他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六月初三,庞统在御史台值房整理案卷时,荀彧派人送来一份文书。

是荆州来的密报。

他打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刘表病重,已经不能理事。蔡瑁、张允控制了襄阳城防,正在暗中串联,准备立刘琮为嗣。

荆州,要乱了。

庞统合上文书,走到窗边。窗外是洛阳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在这繁华背后,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益州刚平,荆州又起波澜。

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他忽然想起陛下在凉亭里说的话:“朝廷这么大,每天那么多事,朕不可能件件过问。”

是啊,陛下也是人,也会累。

可这担子,总得有人扛。

庞统转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摊开纸笔。

他得写份奏章——关于如何应对荆州变局的建议。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得尽份力。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