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汉中,南郑。
刘备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的群山。
雪已经化了,山峦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俯瞰着这片土地。
“使君。”
庞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成都最新消息。”
刘备接过,快速浏览。信是邓芝密报,说了刘璋的近况、张松的进展、法正的谋划。
看完,他眉头微皱:“刘璋还在犹豫?”
“正常。”庞统道,“毕竟是一州之牧,哪有说降就降的道理。不过从张松的描述看,刘璋已经动摇了,只是差最后一把火。”
“那把火……怎么烧?”
庞统想了想:“三月开春,大军南下。不用真打,就做出个要打的架势。同时让张松、法正在内部施压。双管齐下,刘璋必降。”
刘备点头,却又叹了口气:“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策。只是……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刘季玉。他毕竟是汉室宗亲,又无大恶。”
“使君仁厚。”庞统正色道,“可乱世之中,仁厚也要分时候。益州不归朝廷,则天下不宁。使君此举,是为大局,非为私利。
刘璋若明事理,就该主动归顺,保全益州百姓。他若执迷不悟,才是真对不起汉室列祖列宗。”
刘备默然。他知道庞统说得对,可心里那点不忍,总是挥之不去。
正说着,张飞大步流星走上城楼,盔甲铿锵作响:“大哥!军师!都在呢!正好,老子有事要说!”
“三弟何事?”刘备问。
“练兵练得差不多了!”张飞搓着手,眼睛放光,“啥时候南下?弟兄们都憋坏了!”
庞统笑道:“将军莫急。三月,说好了三月。”
“还得等一个多月!”张飞嚷嚷,“再等下去,老子身上都长毛了!”
刘备也笑了:“三弟,打仗不是儿戏。粮草、军械、路线,都要准备周全。况且……咱们得给刘璋留足时间考虑。”
“考虑啥?”张飞瞪眼,“要打就打,要降就降,磨磨唧唧的,算什么男人!”
庞统摇头:“将军,刘璋懦弱,逼急了反而不好。得让他自己慢慢想通。”
张飞撇嘴,显然不以为然,但也没再争。
他趴在垛口上,望着南边:“话说回来,益州那帮人,真能降吗?老子听说,有个叫张任的,挺能打?”
“张任是益州名将,忠勇双全。”庞统道,“他若死战,是个麻烦。不过……只要刘璋降了,他再忠,也无能为力。”
“那可不一定。”张飞哼道,“万一他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死扛到底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庞统。他沉吟片刻:“将军说得有理。看来……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
刘璋若降,自然最好;他若不降,或者降了但有人不服,咱们就得真打了。”
刘备问:“军师有计?”
庞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若真打,首战必是雒城。雒城是成都门户,张任必守此处。此城险要,强攻不易,需用计。”
“什么计?”
庞统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张任忠勇,但也刚直。刚直之人,易中激将法。可先派兵佯攻,诱他出城,再设伏歼之。”
张飞一拍大腿:“这个老子在行!骂阵嘛,老子最拿手!”
刘备却担忧:“三弟,张任非杨昂可比,怕是没那么容易上当。”
“那就多骂几天!”张飞咧嘴,“老子不信他不恼!”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这时,关羽也走上城楼。他红面长髯,绿袍金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二哥!”张飞招手,“来得正好!咱们正说打益州呢!”
关羽向刘备、庞统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沉声道:“大哥,军师,刚收到洛阳密旨。”
“哦?”刘备接过关羽递来的文书。
是皇帝亲笔,内容很简单:益州之事,全权委付刘备、张飞、庞统。可抚可剿,视情况而定。
只有一个要求——尽量减少伤亡,尤其是百姓伤亡。
刘备看完,心中感慨。陛下虽年轻,但这份仁心,实在难得。
“陛下圣明。”他收起文书,“那咱们……就按计划,三月南下。”
……
二月初,成都。
刘璋的病更重了。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整晚都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御医换了好几拨,药方改了好几次,可一点用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病,是心病。这心病的根,就是益州这摊子事。
这天下午,张松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地图,只带了一句话。
“主公,朝廷大军……开始调动了。”
刘璋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什……什么?”
“白水关的驻军,往南移了三十里。”张松低声道,“虽然还没过界,但意思很明显了。朝廷在等主公的答复。”
刘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们……他们真要打?”
“主公,”张松跪下,“不能再犹豫了。如今朝廷给台阶,主公还能体面归顺。若等大军真打过来,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刘璋懂。到时候,就不是归顺,是投降了。
归顺还能谈条件,投降……就只能任人宰割。
“黄权他们……”刘璋虚弱地问。
“黄治中、王主簿还在主战。”张松苦笑,“可主公,他们拿什么战?益州兵马,看似有十万,可真正听调的有多少?
庞羲在巴西,赵韪在犍为,都是拥兵自重。真打起来,他们会来救成都吗?”
刘璋闭上眼睛。不会,他知道不会。庞羲、赵韪那些人,巴不得他倒台,好自己上位。
“张任呢?”刘璋又问,“张任总该……”
“张将军是忠臣,可他只有雒城一军,不过万人。”张松道,“朝廷大军数万,还有张飞、关羽这等猛将,庞统这等谋士……
雒城能守多久?三天?五天?到时候城破,张将军战死,主公又该如何?”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扎在刘璋心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没了——兵不听调,将各怀心思,百姓恐慌,儿子年幼……他这个州牧,当得真失败。
“子乔……”刘璋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绝望,“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张松心里一酸。平心而论,刘璋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仁厚。可乱世之中,仁厚而无能,就是原罪。
“主公,”张松叩首,“归顺吧。为了益州百姓,也为了……公子。”
提到儿子刘循,刘璋最后一点坚持也崩溃了。他可以死,可儿子还年轻,不该陪他一起死。
“好……”他声音哽咽,“我……我降。”
张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主公明鉴!那……那幅地图?”
“你拿去吧。”刘璋无力地摆手,“怎么用,你看着办。我只求……朝廷能善待益州百姓,善待我儿。”
“主公放心!”张松郑重道,“松以性命担保,朝廷必不负主公!”
他退出房间时,脚步轻快。成了,终于成了。益州这场戏,该落幕了。
可他不知道,这场戏的落幕,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它就这么落幕。
比如张任。
比如严颜。
还有那些真正忠于刘璋,或者忠于“益州”这个概念的,无数普通人。
……
二月初十,深夜。
法正的小院里灯火通明。张松、张肃都在,还有几个秘密联络上的益州官员。
桌上摊开着那幅益州全图。烛光下,地图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山川河流在跳动,关隘城池在呼吸。
“刘璋答应了。”张松声音平静,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三日内,他会正式下诏,命各郡县归顺朝廷。”
众人一阵低呼,有人喜,有人忧,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打仗了。
“不过,”张松话锋一转,“有两个麻烦。一个是严颜,一个是张任。严颜态度不明,张任……明确说了要死战。”
法正盯着地图上的雒城位置,手指轻轻敲着:“张任是个硬骨头。不过……只要刘璋的诏令到了,他再硬,也得服软。毕竟他是益州臣子,不是割据军阀。”
“那要是他不服呢?”一个官员问。
“那就打。”法正淡淡道,“雒城虽险,但并非不可破。张飞将军勇猛,庞统军师多谋,再加上咱们内应,破城不难。”
张肃却担忧:“可张任在益州军中有威望,他若死战,恐带动其他人……”
“所以才要快。”法正眼中闪过冷光,“刘璋的诏令一下,咱们立刻行动。该控制的控制,该安抚的安抚,该镇压的……也别手软。
总之,要在张任反应过来之前,把大局定下来。”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成王败寇,在此一举。咱们在益州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机会来了,能不能抓住,就看这几天了。”
众人神色肃然,纷纷点头。
法正又看向张松:“张公,刘璋那边,还得你稳住。尤其是黄权、王累那些人,别让他们坏事。”
“放心。”张松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他们。一旦有异动,立刻控制。”
“好。”法正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
二月十二,清晨。
成都城门刚开,一匹快马就冲了出去,往北疾驰。
马上的骑士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那是张松派往汉中的信使,怀里揣着刘璋的归顺书,还有那幅益州全图。
与此同时,另一匹快马冲出了南门,往雒城方向去。
那是黄权派出的信使,怀里揣着黄权写给张任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主公已决意降,将军速做打算。”
黄权不知道刘璋已经答应了归顺,他只是凭直觉感到不对。
这几天张松进州牧府进得太勤,刘璋的脸色也太奇怪。
他得给张任提个醒,万一……万一真有变故,益州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