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哲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过了片刻,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平静地陈述道:“等孙阿姨回来,我要回禹杭一趟。这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事实上,横市分公司的事务早已步入正轨,他滞留至今,私心远大于公事。此刻说出离开,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是给彼此一个冷却和喘息的空间。
“什么?” 柳寒玉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他背影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尽,“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离开?”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传来尖锐的疼痛,甚至盖过了头痛和愧疚。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那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这质问般的语气,充满了依赖和不舍,与她方才拼命推开他的姿态何其矛盾。
理智回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无理,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窘迫和试图掩饰的慌乱:“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我……人生地不熟的,我……”
她急于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却越说越乱,越说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景哲转过了身。
他几步走到床边,在柳寒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微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按住了她因急切辩解而微微开合的唇瓣。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寒玉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唇上那陌生的、微凉的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思绪。
谢景哲看着她瞬间空白的神情,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收回手,没有给她任何消化或拒绝的时间,下一刻,他俯身,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无比珍重的力道,将她连同裹紧的被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昨夜醉酒后的混乱拉扯。它坚实、温暖、带着清晰无比的决心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柳寒玉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方才唇上的触感和此刻紧密的拥抱,双重冲击让她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
她僵硬地被他拥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夜未眠微倦的气息。
谢景哲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声音低沉喑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进她耳中:
“寒寒,我喜欢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混沌的脑海。
“所以,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我说回禹杭,是真的有事。新年开工,我作为老板,必须回去看看,处理一些事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却依旧温柔:“谢谢你,给了我这段时光,能单独跟你待在一起,照顾你,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很满足。我知道昨晚你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
柳寒玉的脑子嗡嗡作响,“我喜欢你”四个字反复回荡,与昨夜“羽凡”的呼唤、今晨的难堪、他此刻的拥抱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景哲仿佛知道她的混乱,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甚至……卑微:
“我不求你回应我,真的。你按照你自己的心走,按照你自己的意愿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介意。我想,我这辈子大概是彻底败在一个叫柳寒玉的女孩身上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认命般的无奈:“生理上,心理上,都只剩下她。所以,寒寒……”
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强迫她“面对”自己,尽管她知道她看不见。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别再那样推开我了,好吗?就当……是多一个人爱你,可以吗?”
这近乎是破罐子破摔的、赤裸裸的乞求了。他放下了所有骄傲和顾忌,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任她处置。
他甚至没有要求同等的情感回报,只求一个留在她身边、爱她的“资格”。这姿态,近乎卑微,只差明说“哪怕当个男小三,我也愿意”。
柳寒玉彻底震惊了,灵魂都像是被这句话震得脱离了躯壳。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严重的问题,或者是酒还没醒,产生了可怕的幻觉。
“你……你……” 她声音破碎,完全无法理解,“你的身世、条件、外在形象……都是无可挑剔的。我到底哪里吸引到你了?我很普通,普通到……随随便便一个家庭美满、健全的女孩都能秒杀我。你到底……看上我哪里?”
这是她内心最深的困惑,也是长久以来自我怀疑的根源。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耀眼优秀的男人,为何会执着于如今残缺、阴郁、甚至可以说是“麻烦”的她。
谢景哲凝视着她写满难以置信和茫然的脸,指腹眷恋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仿佛要将她的轮廓刻进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问题。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致命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他轻轻摇头,眼中却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或许就是……一眼万年吧。”
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留心的瞬间,她的身影便已烙入心底,从此山川失色,眼中唯她。不需要理由,无法用世俗条件衡量,仅仅因为她是柳寒玉。
晨光终于穿透窗帘,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和柳寒玉脸上那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表情。
新年的第一天,以这样一个始料未及的、沉重而深情的告白开始。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柳寒玉一片混乱。
但至少在此刻,那个名为谢景哲的存在,和他那不容置疑的“一眼万年”,已如烙印般,深深镌刻进她原本黑暗无光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