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的人流，从汹涌变成了涓涓细流。
陈默的心，也随着那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没有。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的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他是不是……搞错了？
或者，她看到了直播，觉得这是一场闹剧，根本就不想下来见他？
又或者，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笑话？
陈默怀里那束精心包裹的小雏菊，此刻变得有些沉重。
卡片上那三个字，也显得格外可笑。
“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不会吧？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女主角跑了？”
“凉了凉了，年度最尬现场诞生了！”
“心疼男主三秒钟，搞这么大阵仗，结果被放鸽子了。”
直播间的弹幕，从刚才的清一色感动和期待，画风突变，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调侃。
贾真诚在指挥车里，急得差点把对讲机给捏碎。
“怎么回事！女主角呢？她人呢！”
“你们无人机组是干什么吃的，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给我定位到女主角？抓紧把镜头对准车厢，就算把整个高铁站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不能接受。
他亲自导演的这场世纪告白，绝对不能以烂尾收场！
唐欣也急了。
她不停地给秦思思发微信，打电话，可手机那头，除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无回应。
“表哥……”
唐欣走到陈默身边，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陈默缓缓地垂下头，看着怀里的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的，站在舞台中央，等待着观众掌声，结果却只等来了空无一人的座位的小丑。
他伤害了她，现在又用这种方式，给了她第二次伤害。
他到底在干什么？
“走吧。”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拍了。”
他对着不远处那个假装自拍，镜头却一直对着他的唐欣说道。
这一刻，他只想逃离。
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逃离那无数双通过屏幕看过来的，嘲笑的眼睛。
“表哥，你别这样……”
“滴，G1314次列车即将发车，请工作人员……”
车站的广播声，突然响起。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陈默抱着那束已经开始变得可笑的花，迈开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
就在这时。
“等一下！”
唐欣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陈默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的只是唐欣同情的眼神。
“默哥！”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秦思思。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出站口那道即将关闭的闸机旁，秦思思正站在那里，一脸兴奋的朝他挥手。
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伤心欲绝的女孩。
秦思思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陈默愣住了。
唐欣也愣住了。
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更是集体懵圈。
“女主真的登场了吗？”
“还是两个？买一送一吗？”
“这俩人到底谁才是女主啊？还用说吗？肯定是哭的那个！”
“那可不一定，万一不是哭的那个呢？”
秦思思并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了陈默怀里的那束小雏菊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台明显在拍摄的摄像机。
默哥果然是通过这种直播方式，来追回这个心爱的女孩的。
她拉着身边那个还在抽泣的女孩，快步走到了陈默面前。
“默哥！”
秦思思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帮你办妥了”的欣喜和激动。
“我……我帮你把她带来了！”
她把那个哭泣的女孩，往陈默面前轻轻推了推。
“我刚才在车上找了好久，才找到她！”
“她好像跟你闹了很大的别扭，一直在哭，我劝了她好久，她才肯下车。”
秦思思一脸的真诚和邀功。
“默哥，你快……快跟她好好道歉吧！”
“别再让她伤心了。”
说完，她还贴心地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陈默抱着花，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大脑一片空白。
唐欣捂住了自己的脸，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那个被推到前面的女孩，也止住了哭泣，她抬起一双泪眼，茫然地看着陈默，又看了看秦思思。
“你……你们是谁啊？”
“我……我不认识你们啊。”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脸的困惑和警惕。
“你不是默哥的女朋友吗？”秦思思也懵了。
“谁是默哥？”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男朋友叫王强！”
“我靠！”
直播间里，王斯葱一口啤酒直接喷在了屏幕上。
“老贾！你从哪儿找来的群演？这演技，这台词，绝了！”
“我没找群演啊！”
贾真诚的声音里，充满了亢奋和颤抖。
“这又是什么剧情啊？男主千里追妻，发现追错了？”
“无人机组，赶紧给我抓到女主角啊！！”
高铁站的出站大厅里。
三个年轻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杵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央。
一个抱着花，一脸懵逼。
一个哭花了妆，一脸愤怒。
一个夹在中间，像个二傻子。
过了足足一分钟，秦思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这是干了件大蠢事啊！
唐欣跟她说，默哥的女朋友在车上。
她就真的以为，这个从上车哭到下车的女孩，就是默哥的女朋友。
她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了人家一路，说你男朋友为了你，都骑着电动车追高铁了，你就原谅他吧。
现在看来……
她求了半天，劝了半天的女人，竟然是被另一个男人伤透了的人。
“那……那个……”
秦思思尴尬得脚指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她看着那个叫王强的女朋友，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她又转过头，看向陈默，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默哥，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都不要再出来。
丢人，太丢人了。
“傻瓜。”
唐欣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一把拉过还处于宕机状态的秦思思，没好气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追的人，是你啊！”
“轰！”
秦思思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追的人，是她？
怎么可能！
她呆呆地看着唐欣，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陈默。
那个被她当成偶像，当成灯塔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一束她最喜欢的小雏菊，满眼复杂地看着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与他充其量就是一起谈论过小说写作。
他又怎么会骑着电动车来追她呢？
而且，还搞这么大的阵仗。
“我……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那个被错认的女孩，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她看着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又看了看眼前这阵仗，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大型求婚现场的倒霉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估计接下来的日子，她得被亲朋好友询问，到底为什么会哭了。
她捂着脸，飞也似的逃离了这个社死现场。
现场的焦点，终于重新回到了陈默和秦思思身上。
贾真诚在指挥车里，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女主终于出现了！”
“这个反转好！”
“对！就是这个感觉！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现在，就看男主角的了！”
“音乐！音乐准备！给我放那首《我用青春赌明天》！”
陈默没有听到贾真诚的咆哮，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镜头的存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小鹿般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怀里那束小雏菊，递到了秦思思的面前。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嘈杂的高铁站里，却清晰地传进了秦思思的耳朵里。
秦思思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那束花，却没有伸手去接。
“默哥……你……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说得对，写小说，本来就是一条很难走的路，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陈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那番话，真的伤到她了。
他摇了摇头。
“不。”
“是我错了。”
他看着秦思思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因为迷茫和泪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那只是一个被现实打败了的，失败者的胡言乱语。”
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刚开始写书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
“我也觉得，自己能写出这个世界上最牛的故事，能成为最厉害的大作家。”
“那时候，我眼里也有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真诚。
“可是后来，我被骗了，被伤害了，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
“我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这条路太难走，归咎于这个世界太现实。”
“我甚至开始觉得，所有怀揣着梦想的人，都跟我一样，最后只会落得一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那双那么干净，那么充满希望的眼睛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鼓励，而是嫉妒。”
“我嫉妒你还有梦，嫉妒你还敢做梦。”
“所以，我说了那些混账话，我想把你拉下来，拉到我这个失败者的泥潭里来，这样，我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个混蛋，对不对？”
秦思思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默会跟她说这些。
“默……默哥，你别这样好吗？你都是为了我好，我都想明白了。”秦思思想解释。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首诗，是写给大家看的。”
“但这些话，我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
“秦思思，写小说不是一条死路。”
“真正走进死胡同的，是我的心。”
“是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当初的样子。”
“是你，让我记起了，我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
他再次将那束小雏菊，往前递了递。
“所以，求你，别因为我的愚蠢和自私，就放弃你自己的梦想。”
“也别再说什么，那条路是爸妈安排好的，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你应该走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在你自己的心里。”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疯狂刷屏的弹幕，此刻一条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被陈默这番话，给搞蒙了。
这个男人又是骑着电动车狂追，又是开直播。
不就是为了追上这个女孩，跟她道歉跟深情告白吗？
而现在他们在讨论什么呢？
在讨论小说？
难道现在的情侣，都得会写小说才有资格谈恋爱吗？
指挥室里的贾真诚，同样一脸懵逼。
王斯葱跟他说的是，陈默来追自己的老婆。
现在怎么搞成这个内容了？
难道这就是现代版的贾宝玉跟林黛玉？
而两人之间的道歉，只有唐欣知道。
站在不远处的她，眼眶早就红了。
她看着自己的表哥，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真的长大了。
秦思思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陈默看着她哭，心里一阵慌乱。
“你……你别哭啊。”
他有些手足无措，“你要是实在不想原谅我，你就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
秦思思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束花。
然后，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陈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默哥。”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要是继续写小说……你……你愿意当我的……第一个读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