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停下了绕开的动作,转回头,这次,他正视着朱雪。那目光不再是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疏离,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说了,不用。”他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我有用的。”
他指的是他那个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木制三角板和圆规。
朱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拿着礼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精心打理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包装纸里。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那种被当众剥下伪装、露出底下难堪的羞愤,像火焰一样烧灼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尤其是,苏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定在心里嘲笑自己!
巨大的难堪和愤怒冲垮了理智,朱雪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指控:“陈旭!你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送你东西,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这套绘图仪,你知道这多难买吗?我……”
“你的好心,”陈旭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像冰棱一样,刺破了朱雪强撑的气势,“留给需要的人。”
他不再停留,径直绕过僵立当场的朱雪,走向车棚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对着还站在原地的苏瑶,说了一句:
“走吗?”
苏瑶从刚才那一幕的冲击中回过神,连忙“哦”了一声,对旁边一脸担忧的王雅茹和王小依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陈旭。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通往车棚的拐角。
留下朱雪一个人,捧着那个精心准备、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和讽刺的华丽礼盒,站在初冬傍晚渐冷的暮色里,承受着四周或同情、或嘲笑、或好奇的打量。
精心打扮过的形象,甜美的笑容,昂贵的礼物,此刻都成了对她最大的嘲讽。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血液却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陈旭最后那句话,那句“留给需要的人”,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他是什么意思?是说苏瑶才是“需要的人”?还是说她朱雪的“好心”根本就一文不值?
“看什么看!”她猛地转头,对着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尖声吼道,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不能哭,绝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她狠狠地把那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礼盒摔在地上!精致的包装纸破了,盒子的一角凹了进去。
但她看也没看,踩着那双锃亮的小皮靴,用力地、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宿舍楼的方向。背影仓皇,带着一种崩溃前的倔强。
王雅茹看着地上那个被摔坏的礼盒,撇了撇嘴,对王小依小声说:“活该。真当谁都得围着她转啊。”
王小依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苏瑶和陈旭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朱雪跑走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去车棚的路上,苏瑶跟在陈旭身后,两人一时无话。
傍晚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苏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她心里有点乱。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
朱雪的难堪,陈旭的冷漠,还有那句“留给需要的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解气?毕竟朱雪之前的种种,确实让人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滋味。
陈旭的态度,太干脆,也太伤人了。虽然她知道,陈旭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拐弯抹角。可那样当众让一个女孩子下不来台……
“你……”苏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那样拒绝她,会不会……太直接了?”
陈旭推着车,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麻烦。”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陈旭来说,朱雪那种带着强烈目的性、试图用物质来拉近关系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他懒得应付,也懒得虚与委蛇,所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或许在他简单而直接的世界里,这才是最高效、最不留后患的处理方式。
至于朱雪会不会难堪,会不会记恨,那不是他考虑的范围。
苏瑶忽然想起阿爸曾经说过的话:山里的鹰,眼睛里只有猎物和天空,不在乎地上的兔子怎么想。
她看着陈旭沉默而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或许就是这样一只鹰。
孤独,敏锐,目标明确,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不在乎世俗的规则和旁人的目光。你可以仰望他,可以依赖他(像她搭他的车),但你很难真正靠近他,更不能用笼子或者精致的食物去引诱他。
“那个绘图仪,”苏瑶换了个话题,小声说,“看着确实挺好的。”
“我用不上。”陈旭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已经打开了车锁,长腿一跨,坐上了车座,单脚点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上车。
苏瑶咽下了后面的话,熟练地坐上了后座。
自行车驶出校门,碾过碎石路,轻微的颠簸传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竞赛,”苏瑶扶着车座,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轻声说,“我有点紧张。”
这是实话。
尽管做了准备,但想到要面对全县的对手,在陌生的环境里考试,那种不确定性带来的忐忑,是实实在在的。
前面骑车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风送来了他平淡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温和了那么一丝丝:
“做你会做的。”
做你会做的。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奇异地抚平了苏瑶心里翻腾的焦虑。
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就像平时做题一样,把自己会的、能做的,做好,做对,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也交给实力。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山路寂静,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远处归巢鸟雀的啼鸣。寒风依旧刺骨,但心里,却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