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殿的混沌微光依旧脉动,夏帝禹静坐如亘古磐石。帝都之外,夜已深沉,星海无垠,万籁似寂。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吞噬一切声息与光亮的殿宇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寂静,忽然被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古老韵律的波动所打破。
并非来自殿门,亦非源自殿内禁制。
那波动,仿佛是直接从殿内最深沉的黑暗虚空中,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毫无征兆地漾开。
涟漪的中心,就在夏禹身前丈许之地,那片被混沌微光勉强照亮的虚空。
一点暗金色的光粒,凭空浮现。
光粒初时极小,如同尘埃,却在出现的刹那,便散发出一种与归墟殿本身混沌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古老、甚至更加苍莽厚重的意蕴。那意蕴仿佛跨越了无穷岁月,带着洪荒之初的蛮荒、开天辟地的灼热、以及……与时光本身同寿的深沉孤寂。
暗金光粒缓缓旋转、膨胀,并非爆炸般的扩散,而是如同舒展身躯般,自然而然地撑开了一片微型的、扭曲了周遭光线的独立领域。领域之中,光线折射出瑰丽而诡异的色彩,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变得异常粘稠。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暗金光粒已膨胀至一人多高,光芒内敛,形态稳定下来。
呈现在夏禹面前的,是一道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人形光影。
光影并不凝实,仿佛由无数细密的暗金色沙砾与流淌的时光尘埃凝聚而成,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散逸又重聚。他身形颀长,并非实体,却能清晰辨认出大致轮廓——一袭样式极其古拙、仿佛由某种神兽皮鞣制而成的暗金色长袍,袍袖宽大,无风自动。长发披散,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暗金铜色,发梢仿佛还残留着熔岩冷却后的微光。
面容模糊在光影之后,难以看清细节,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地“亮”着。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眼眸,而是两团静静燃烧的、呈现出暗金与赤红交织色泽的竖瞳状火焰!火焰深处,仿佛倒映着宇宙初生时第一缕光的灼热,也沉淀着万古长夜的无边孤寂。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凌驾于寻常时空与法则之上的超然与古老。
光影出现的刹那,整个归墟殿内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仿佛都活了过来。混沌微光的脉动节奏,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变得稍显……紊乱。
夏禹,这位始终闭目端坐、气息与整个大殿乃至星域本源隐隐相合的帝王,在那暗金光粒浮现的瞬间,便已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那道暗金色人形光影之上,仿佛对方的出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这殿宇本身便是默许了对方的到来。
“烛龙道友,别来无恙。”夏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平淡,不起波澜,却少了几分面对姬文渊等人时的绝对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仿佛面对同辈存在的平和。
烛龙!
洪荒之初便已存在,执掌部分时光与光明本源,传说中“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的至高神圣!万灵妖域名义上的最古主宰之一,与白虎、鹿角尊主等并立,却常年于妖域最深处的“时序龙窟”中沉眠,极少现世,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眼前这道光影,显然并非烛龙本体,甚至可能连分身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缕跨越了无尽时空投射而来的、承载着其部分意志与力量的神念化身。
暗金色光影微微颔首,那燃烧的竖瞳火焰似乎闪烁了一下,一个苍茫、低沉、仿佛带着时光尘埃摩擦质感的声音,直接在这片被混沌微光笼罩的空间中响起,并未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夏禹的识海,乃至这片殿宇的“灵”中共鸣:
“禹,久见了。你这归墟殿,倒是愈发沉凝,与这片星域的本源,纠缠得更深了。”烛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夏禹淡淡道,“倒是道友,不在时序龙窟观照岁月长河,怎有闲暇分念至此?”
“岁月长河,亦有支流岔道,漩涡暗礁。”烛龙的声音依旧平缓,但那双燃烧的竖瞳,却仿佛穿透了夏禹,看向了更深处,或者说,看向了这片星域正在发生的某些“变化”,“归墟之眼异动,界壁染血,帝星晦暗,潜流滋生……这片你我所处的池塘,水已然浑了。”
夏禹沉默片刻:“轩辕道友的分身,已然做了他的选择。”
“轩辕……他是个纯粹的守护者,即便只是一道分身。”烛龙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叹息,如同风吹过古老岩层的缝隙,“他的选择,延缓了池水彻底沸腾的时间,却也……搅动了池底的某些沉渣。”
“沉渣泛起,终需清理。”夏禹道。
“清理?”烛龙燃烧的竖瞳似乎微微眯起,周围的光线随之明暗变幻了一瞬,“禹,你我都清楚,此番风波,绝非简单的星域边界冲突。毁灭神庭背后,有星海乃至更高层面的影子;潜伏的七圣,所图甚大;归墟之眼深处埋藏的秘密,更是牵动诸天。轩辕的牺牲,或许只是拉开了真正序幕的一角。你……还在等什么?”
终于问到了核心。这位古老的至高存在,显然并非仅仅前来叙旧。
夏禹的目光,再次落回身前那点永恒脉动的混沌微光之上,仿佛在凝视着星域的本源,又像是在注视着自己内心的抉择。
“时机未至。”他给出了与回答姬文渊时同样的四个字。
但这一次,面对的是烛龙,他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烛龙的化身静静“看”着夏禹,那燃烧的竖瞳火焰中,仿佛有无数时光的剪影飞速流转、推演。半晌,他才缓缓道:
“时机……确实玄妙。过早出手,可能打草惊蛇,暴露底牌,甚至引来更高层面的直接干预;过晚出手,则可能大势已去,满盘皆输,这片星域亿万生灵涂炭,你守护的一切,也将化为飞灰。”
“你在等的,是归墟之眼深处的‘门’彻底显现异兆?是潜伏的七圣与毁灭神庭背后的势力真正图穷匕见?是那个身怀‘涅盘墟沌本源’的小家伙,带来足以撬动格局的变数?还是……在等其他几位‘老朋友’的表态?”
烛龙的声音并不急促,却句句直指关窍。
夏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道友此番前来,万灵妖域内部,‘金’‘木’之争,以及那道悄然渗透的‘血色意念’,想必也瞒不过你的感知。白虎与鹿角,是何态度?妖域……又将如何自处?”
话题被引向了万灵妖域的内部。
烛龙的化身似乎并不意外,那燃烧的竖瞳火焰微微摇曳:“鹿角主张调和稳固,借此次劫难整合妖域,加强与秩序阵营合作,共御外侮。白虎……则更倾向于借力打力,认为混乱即是机遇,妖族的未来当以实力与掠夺开拓。至于那道‘血色意念’……”他顿了顿,“不过是域外邪魔引诱贪婪之徒的把戏,成不了大气候,却也是疥癣之疾,足以分心耗神。”
“至于老夫……”烛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更加悠远的意味,“老夫观照时序,见证兴衰。妖域的未来,自有其命数,强求不得,亦不可坐视其彻底滑入深渊。此番劫难,于妖域是危,亦是机。是涅盘重生,还是就此沉沦,要看他们的抉择,也看……这场席卷诸天的风暴,最终吹向何方。”
他言下之意,似乎并不会直接干预妖域内部纷争,但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其态度更倾向于一种超然的观测与必要时的影响。
“那么,道友今日至此,是代表妖域,还是代表……你自身?”夏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暗金色光影沉默了片刻,那由时光尘埃构成的身躯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
“老夫此来,只代表‘烛龙’。”他缓缓道,声音中那份苍茫孤寂之感更浓,“归墟星域之战,已非一隅之争。轩辕陨落,风暴将临。老夫只是想看看,你这位执掌归墟遗泽、被这片星域本源认可的‘守门人’,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时机’,又有何等的……准备与底气。”
“毕竟,”烛龙燃烧的竖瞳深深“注视”着夏禹,“若这片池塘彻底倾覆,老夫的时序龙窟,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提前知晓一下邻居的打算,总非坏事。”
这已然是近乎摊牌的表述。烛龙在表明,他关注此事,既有对大局的考量,也有对自身道场与妖域未来的关切。他需要了解夏禹的真实意图与准备,以此来决定自己在接下来风暴中的立场与行动。
夏禹与烛龙那燃烧的竖瞳对视着,殿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只有混沌微光在脉动,暗金光影在流转。
良久,夏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时机,在于‘门’的波动与‘钥匙’的契合,在于内外压力的平衡点,在于变数成长为定数的那一刻。”
“至于准备……”夏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归墟殿的壁垒,投向了帝都下方,那片被重重禁制与阵法守护、与归墟之眼有着神秘联系的未知深处,“禹墟之下,并非只有秘库。”
他没有细说,但这句话,已足够表明他的“底气”所在。禹墟,不仅仅是储藏资源的秘库,更是他作为归墟星域守门人,真正的根基与后手所在!
烛龙的化身闻言,那燃烧的竖瞳火焰,似乎明亮了一瞬,仿佛有两颗微型的恒星在其中骤然点亮,又迅速恢复原状。
“禹墟之下……原来如此。”烛龙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了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你果然,早已有所布局。看来,这片看似贫瘠的星域,埋藏的东西,比许多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那涉及到夏禹最核心的隐秘与底牌。
“既如此,老夫便不多打扰了。”烛龙的化身开始缓缓变得稀薄、透明,周围的暗金色领域也开始收缩,“望你……把握好你的‘时机’。莫要让轩辕的血白流,亦莫要让这池塘,真个沸反盈天,殃及诸天。”
话音落下,暗金光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殿内,那被短暂扰动的光线与时空流速,也恢复了原状。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古老的时光与灼热气息,以及混沌微光那仿佛被“惊动”后仍未完全平复的细微涟漪,证明着刚才那场发生在最深邃黑暗中的、关乎星域命运的简短对话。
夏禹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面容重新隐于混沌微光之后。
烛龙的来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潭底的某些东西,或许已然因这颗石子的重量,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
古老的至高存在已然投下目光,表达了关注,也透露了底线。
而夏禹所等待的“时机”,在这位时序观测者的无声“注视”下,似乎也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迫近。
归墟殿外,夜依旧深沉,星空无言。
但一场可能决定无数命运的风暴,其真正的核心与走向,已然在这两位洪荒遗存的寥寥数语中,变得更加明确,也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