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缓缓将玉简自眉心移开,深邃眸光在幽暗大殿中忽明忽暗,心绪难平。
“必须动用本命异火……”
他向后轻靠椅背,修长的指尖缓缓叩击案几,清脆的轻响在殿内有节奏地回荡。
这条规矩,无论从何处审视,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能登临仙阶宗师之境的修士,多数确实会在体内温养本命异火。
可仙界疆域浩瀚,修行之路万千,旁门异道亦可登临巅峰。
不少修士因灵根所限、天资桎梏,终其一生都难以收服高阶异火。
他们往往会另辟蹊径,或是租赁顶级地火密室,或是引动九天雷火,亦或以水炼秘法、木气催灵之术炼制仙品灵物,各有神通。
百艺阁素来标榜有教无类、海纳百川,往届大比从无这般死板苛刻的硬性约束。
如今如此一刀切,无异于直接将不曾修行本命火、或是火道法则薄弱的一众宗师尽数拒之门外。
此事非但不合情理,反倒更像是在刻意筛选某一类人。
“这一届百艺大比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天暗自沉吟,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
百艺阁那位深不可测的总阁主,不惜以人参果这般连大罗金仙都要觊觎的无上神物作为彩头,又定下如此诡异苛刻的规矩,其真正用意,绝不止表面上”遴选百艺奇才“那么简单。
莫非…… 是借着大比的名义,在搜寻某一类特定的异火?
念头闪过,云天心头骤然一紧。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心念轻轻一动,一缕青白色火苗便在掌心跳跃而出。
这火焰并无灼人热浪,也无刺目明光,可自它浮现的一瞬,清虚苑内浓郁至极的仙灵之气,竟如百川归海一般,隐隐朝着这簇火苗聚拢而来。
混沌火。
万火之祖,可焚尽诸天万物,亦可包容世间万法。
云天心中再清楚不过,一旦这混沌火的本源气息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暴露,必然会掀起滔天波澜,引来难以想象的杀机与腥风血雨。
“难不成,真有人借推演天机之术,特意为我布下的一场陷阱?”
此念一出,便如附骨之疽,在心底疯狂蔓延。
云天素来心思缜密,深谙修仙界的凉薄残酷,绝不可能拿自己与门下弟子的性命,贸然踏入险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目。
下一瞬,再度睁眼之时,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已然褪去,化作一片深邃无边的玄银流光。
法则神通——轮回之眼!
刹那之间,整座大殿仿佛被时光凝滞。
云天的目光洞穿清虚苑的阵法结界,越过百艺仙城的极品仙器城防壁垒,径直探入那虚无缥缈、难以窥测的命运长河之中。
万千盘根错节的因果丝线在他眼前交织、崩断、重塑。
他不惜损耗自身寿元,顺着百艺大比的脉络,试图窥探前路吉凶,预卜自身祸福。
可此番天机推演异常艰难,牵扯人参果与百艺阁总阁主的重重因果,尽数被厚重无边的天机迷雾层层笼罩。
纵使催动轮回之眼,也仅能窥见寥寥几分皮毛,难窥全貌。
片刻过后,云天眸中玄银流光尽数敛去,他闷哼一声,面色泛起几分苍白,此番推演已然耗去海量心神。
“并无死劫。”
他轻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推演虽看不清全局,却未曾在未来虚影里看见自身血光与陨落凶兆。
这就意味着,这所谓的“异火之局”,并非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
至少,他云天还不是这场大局中被锁定的猎物。
“既已置身此地,便不必再多思多虑。”
云天收拢掌心,将那缕混沌火稳稳收回丹田深处,幽深眼眸重归坚定冷厉。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步步皆是争锋,从无一路平顺的大道。
人参果乃是助力自身与门下弟子突破炼体境界的至宝,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近在眼前,若只因前路暗藏未知便心生退意,便是道心不稳,修行之路再无寸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夺得人参果乃是头等要事,其余变故,随机应变便是。”
云天低声自语,细心将玉简收好。
随即起身行至大殿正中,盘膝端坐,双手凝出修行法印,气息渐趋悠长沉静,静心调息稳固心神。
周遭那浓郁的仙灵之气尽数向他奔涌而来,化作精纯的仙元,不断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清虚苑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
修真无岁月,半载时光不过弹指须臾。
这半年来,清虚苑护苑阵法常年紧闭,从未开启。
云镇天与周媚独坐静室,日夜钻研,反复推敲炼器、制符两道的至高真谛。
董玉轩最为煎熬,谨遵云天吩咐,日日服食万圣果,借其浑厚磅礴的气血生机,潜心苦修《万圣龙象功》,一心夯实强横肉身根基。
至于云噬,在云小藤那半是恐吓半是哄骗的“教导”下,竟也真将那一身属于噬灵虫的凶煞之气收敛了七七八八。
若不刻意展露真身,旁人看去,他只像个面瘫寡言的寻常妖族少年。
直到某一日,百艺仙城上空,那片终年舒卷的灵云瀚海骤然凝滞。
“咚——!”
一道苍茫、古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大道钟声,毫无征兆地在整座仙城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
这钟声不伤神魂,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法则伟力,直击所有身处仙城内的修士识海。
“咚——!”
“咚——!”
钟声连响三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清虚苑主厅内,闭目打坐整整半年的云天,在第一声钟鸣响起的刹那,豁然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仙光流转,锋芒毕露。
“大比,开始了。”
他缓缓站起身,拂袖一挥,苑内各处静室的门同时开启。
五名弟子早已整装待发,身形如电,齐齐掠入主厅,恭敬地立于云天身前。
“出发。”
云天目光淡淡扫过身前列队肃立的五名弟子,语声平和,内里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沉凝气势。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腰间悬着的暗金百艺牌立时漾起幽幽灵光。
精纯仙元缓缓汇入玉牌,牌面之上象征仙阶炼丹宗师的两道古朴丹纹骤然苏醒,纹路蜿蜒流转,灵动如生。
低沉的空间嗡鸣随之响起,主厅前方虚空之中,浓郁仙灵之气汹涌翻涌,急速向内敛缩塌陷,转瞬凝成一面丈许宽窄的漆黑空间旋涡。
旋涡边缘银辉流转,条条空间法则锁链若隐若现,裹挟着慑人心魄的磅礴传送之力。
云天毫无半分迟疑,宽袖轻扬,率先抬步踏入幽暗旋涡,身影顷刻便被虚空尽数吞没。
“师尊先行一步,我们跟上!”
云镇天眸中燃起炽热战意,掌心刻满器纹的百艺牌应声亮起。
他侧目望向身旁周媚,二人目光交汇微微颔首,齐齐迈步,并肩踏入空间旋涡。
殿中顷刻只剩董玉轩、云小藤与云噬三人。
董玉轩徐徐吐气,平复心底翻涌的激动。
他身为九品灵丹师,在外早已是受人尊崇的人物,可这场汇聚诸天强者的百艺大比,唯有仙阶宗师方能登台,他尚且没有参赛资格。
但能亲临盛会,亲眼见证师长同门在旷世大典上展露锋芒,于他而言已是难得机缘。
他抬手取出刻着九品丹师印记的百艺牌,催动体内仙力,玉牌顷刻腾起厚重青芒,化作一方温润光罩,稳稳将云小藤与云噬护在其中。
“走,一同前去开开眼界,看看师尊与师兄师姐,如何在万墟仙陆顶尖盛会上争锋群雄,展露风华!”
董玉轩咧嘴一笑,驱散了行前的几分紧张,领着满心好奇的二人,一同踏入流转不息的空间旋涡之中。
……
斗转星移,时空轮转。
云天双脚稳稳落定,周身浓稠仙雾尽数消散,入目只剩苍茫无垠的浩瀚深空,天地界限全然泯灭,四下尽是无边虚无,唯有远空点点寒星幽幽闪烁。
此地便是“造化天渊”,一处独立隔绝的阵界虚空。
四座巍峨擎天的巨型石台宛若太古神灵,横贯长空,彼此相隔数千里之遥,静静悬浮在茫茫虚无之间,气势磅礴慑人。
云天立身其中一座石台正中,垂眸看去,脚下台面平整似镜,通体由一种罕见的青莹仙石铺砌而成。
此石在外乃是修建顶尖仙域宫阙的至宝,如今却如同寻常青石,铺满这方圆万丈的宏大高台。
仙石之内流转着温润青辉,丝丝缕缕交织汇聚,凝成一片浩荡仙光云海,将原本暗沉的虚空照得通明透亮,万物形貌清晰可辨。
云天敛心定神,方才察觉自身并非毫无遮掩地立于高台之上。
不知何时,他周身已然凝出一方十丈大小的剔透仙光护罩,形如倒扣琉璃宝盏,将他与外界虚空彻底隔离开来。
护罩之内格局简约,除了立身之地,仅正前方摆着一张古朴青石长案。
云天视线缓缓落于案上,只见案面整齐排布着近百只形制大小、质地各不相同的锦盒。
盒中灵材气息迥异,或是寒冽刺骨,或是炽烈如火,皆是此次盛会统一配发的仙阶珍稀材料。
锦盒前列静静平放一枚莹润玉简,想必其中记录着此次炼制灵物的丹方与具体要求。
他没有急于翻看诸多灵材,反而缓缓抬起头,深邃目光凝定,细细审视周身这层仙光护罩。
身为承袭“万象神鹿”大半阵道底蕴的顶尖阵师,云天一眼便勘破其中玄妙。
“此阵造诣,着实精妙绝伦。”
他心中暗自惊叹。
这看似轻薄剔透的光幕,实则由亿万缕繁复细微的隔绝法则符文交织构筑而成,核心功用便是彻底封禁与隐匿。
身在罩内,修士周身气息、仙元流转乃至神魂意念,皆会被牢牢禁锢在十丈范围之内,半点无法外泄。
外界的纷杂声响、磅礴威压,亦被尽数隔绝在外,难以侵入分毫。
而此阵最是巧妙也最为严苛之处,便是单向通透。
罩内之人无法向外传递分毫动静,可外界众人却能透过光幕,无死角将其内修士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哪怕是掐诀运印的细微手势、控火调元的分毫变化,都会被阵法顺势放大,清清楚楚展露在所有观战者眼前。
彻底摸清阵法奥妙后,云天悬了半载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紧绷的心神也渐渐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之前最担心的,便是那条“必须使用本命异火”的诡异规矩,是某位大能针对他体内的混沌火设下的死局。
但现在看来,此阵虽能将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却能彻底隔绝一切内外气息流转。
混沌火若是不刻意催发其焚天煮海的毁灭威能,单从外表看去,不过是一簇安静的青白色火苗罢了。
只要那股独属于万火之祖的苍茫、原始的神火气息不泄露出去,场外一众观战之人纵使亲眼望见,也只会将其视作寻常罕见的青白异火罢了。
毕竟,混沌火只存在于古老的典籍传说之中,真正亲眼见过它的人,在这诸天万界之中屈指可数。
在未真切感受到那股神火气息之前,谁又敢断言一簇青白色的火焰便是传说中的混沌火?
“看来这场针对异火的规制,并非特意针对我,倒是我之前有些杯弓蛇影了。”
云天心中了然,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既然没有暴露的风险,那这人参果,他便是争上一争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