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将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只每日多陪母亲说说话,或是去柳如烟屋里帮着描花样子。
柳如烟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到了入冬时,已圆滚滚像个扣过来的瓷盆。
八郎紧张得不行,走路恨不得扶着媳妇,连清欢都不止一次撞见八哥半夜蹲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热牛乳,被厨娘撞见时臊得耳朵通红。
这日晌午,小厮又从书院捎回了祝英台的家书。
信比前几回厚了不少,清欢接过时掂了掂,心里便有了数。
她回屋才拆开,祝英台清秀中带着几分潦草的笔迹铺了满纸:“清欢,书院今年的冬雪来得早,昨夜竟下了指余厚。
我同梁兄裹着被子在窗下读书,他批我的策论,我替他研墨,不知不觉竟到了三更。
梁兄说,他从前在家时,他娘也是这般陪他爹写状纸的。
我听了心里忽地一慌,赶紧低头磨墨,也不知他瞧出来没有。”
清欢读到这里,指尖在“心里忽地一慌”几个字上停了停。
蛋蛋幽幽道:【宿主,慌了,完了,这是陷入爱情的旋涡了。】
清欢没理它,继续往下看。
“前日书院考诗赋,我写了首咏雪,梁兄看了半日,说‘祝兄这诗里怎么有脂粉气’。
我吓得差点把砚台打翻,赶紧说是因为想家了。他倒信了,还安慰我半天,把他攒的桂花糖分了我半包。
清欢,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傻?我都把‘九妹’挂在嘴边多少回了,他真当我在给他牵红线呢。”
清欢把信纸折好,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出了一会儿神。
姐姐的信越写越细,越写越长,那些藏不住的欢喜从字缝间往外渗。
她几乎能看见姐姐坐在灯下写信的模样,眼眶微红,嘴角翘着,写几行就要停一停,大约是怕自己写得太露骨,又舍不得少写半句。
【宿主,我就说她动情了吧。】蛋蛋不合时宜的出声。
清欢嗯了一声,把信收进匣中。
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每一封里都有梁山伯的影子。
草桥初见、同屋共读、熬姜汤、分桂花糖、夜里盖被子。
那些细碎的日常在英台的笔下像记日记一样,清欢每读一封,就知道那人又深陷了几分。
她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她只是偶尔回信时,轻描淡写地添一句:“同屋的梁兄若是读书太晚,你记得劝他早些歇。你们两人都熬着,回头夫子该罚你们一起抄书了。”
祝英台回信时果然笑了:“你倒跟夫子说的一样。上回我二人通宵论策,次日上课两人一起打瞌睡,被夫子各打了十下手心。
梁兄还替我挡了两下,说是他非要拉着我论的。清欢你是没看见,他手心疼得直哆嗦,还冲我傻笑。”
清欢看到傻笑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傻笑的不止有梁山伯吧!
冬至那日,柳如烟发动了。
整座祝府灯火通明,接生婆来来回回地走,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又端出来。
祝英齐在院外站着,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听见屋里一声痛呼就要往里头冲,被祝母死死拽住:“男人进产房不吉利!”
清欢端着‘加了料’的参汤候在廊下,听见柳如烟的声音从最初的隐忍变成痛吟,心头揪了揪。
她做过很多任务,但每次听见女子生产的动静,总还是会想起那句“生孩子是过鬼门关”。
她在参汤里放了养元丹、产后修复丹,可以让如烟嫂子身体少受伤害。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婴啼破空而出。
接生婆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红彤彤的婴儿出来,笑着道喜:“恭喜恭喜,是个小公子!”
祝英齐腿一软差点跪下,抖着手接过儿子看了两眼,忽然冲进屋里去看柳如烟。
清欢跟进去时,看见柳如烟满头是汗地靠在枕上,嘴唇都咬白了,却还在冲八郎笑:“别傻站着了,把孩子抱近些我瞧瞧。”
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嗓门却大得惊人。
八郎小心地把儿子放在柳如烟枕边,自己蹲在床沿,攥着媳妇的手,眼眶红得像兔儿。
清欢悄悄退了出去,把门掩好。
天边泛起晨光,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上落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蛋蛋忽然说:【宿主,柳如烟生的是儿子。比原着里那个跟人私奔的黄良玉强多了吧?】
清欢在廊下石阶上坐下来,呵出一口白气:“嗯,我八哥这辈子,至少有一件事是圆满的。”
她想起祝英台在信里写的那些傻笑、桂花糖和通宵论策,忽然有些想笑。
姐姐正在她选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欢喜是真的,痛也会是真的,但那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
腊月廿三,马文才从杭州回来了。
秋闱放榜,他考了头名解元,整个太守府喜气盈门。
马文才回来第二日便提着两坛金华酒来了祝家,说是谢祝伯父往年指点功课之恩。
清欢在花厅后头听见他同父亲说话,声音比从前沉了些,措辞也有礼有节,但偶尔话缝里漏出几分少年气。
比如他提起清欢时那句“十小姐上回说要找一本游记,小侄恰好得了本好的,顺道带过来了”。
祝父捻着胡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头帘子边露出半截藕荷色裙角的小女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老人家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只端了茶盏:“文才坐,晌午在这儿用饭。”
席间八郎抱着儿子出来给马文才看,马文才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笨手笨脚的样子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清欢隔着桌子看他,他生了双好看的手,指节分明,此刻却僵着不敢动,生怕把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弄疼了。
孩子忽然打了个奶嗝,马文才吓了一跳,差点把孩子颠出去,幸好八郎眼疾手快接住了。
满堂哄笑中,清欢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饭后马文才告辞,清欢送他到门口。
腊月的风冷得刮脸,马文才在门廊下站定,从袖中摸出那本游记递过来。
清欢接过时,手指碰到他微凉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马文才低声道:“清欢,开春我便要去京城备考会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