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抬眼看见英台打颤的肩头,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外袍披过去:“祝兄先烤烤火,我去把门板掩一掩。”
英台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鼻尖涌上一股干松枝和墨汁混在一块的味道,那是梁山伯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背过身去,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擂鼓似的响,震得耳膜嗡嗡的。
“祝兄,”梁山伯那边一边推门板一边喊,“你方才说《孟子》那段,我想了想,似乎还有另一种解法……”
英台赶紧把脸从衣领里拔出来,清了清嗓子:“哦?梁兄说来听听。”
于是两人隔着半间破庙的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论起学问来。
雨声哗哗地罩着屋顶,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夜色,照见英台正偷偷把束胸的布条又紧了紧,脸上红晕被火光遮去了大半。
第二日雨过天晴,两人赶到杭州万松书院时,山门前的石阶湿漉漉地映着天光。
山长周夫子亲自考较学问,梁山伯对答如流,夫子捻须点头。
轮到英台时,她将一篇《论君子不器》呈上去,周夫子看了三遍,忽然站起来,把案上的茶盏都碰翻了。
“此文……此文格局开阔,气韵沉雄,”老先生的胡子直颤,“你今年多大?”
英台拱手道:“学生十五。”
周夫子绕着她走了三圈,越看越满意,忽然大笑:“好!好!你与梁山伯同屋,相互砥砺,三年后必成大器。”
英台听见“同屋”两个字,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端着少年人坦荡的神色,只拱手道:“谢夫子。”
她侧眼看了看身旁的梁山伯,后者正冲她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
英台慌忙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点,心想完了完了,这可怎么熬。
两人分到的那间屋不大,两张床铺相对,中间隔了三步远。
英台把自己的包袱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当着梁山伯的面打开时手都在抖。
包袱最上层是清欢给她收的那件青灰直裰,领口绣了一丛忍冬花,针脚细密地贴着衣料,像是妹妹无声的叮嘱。
她伸手摸了摸那忍冬花的纹路,忽然定了心神,重新把包袱系好,转头冲梁山伯笑道:“梁兄,往后请多指教。”
梁山伯正在铺床,闻言回头,笑容明亮:“祝兄客气了,你我既同窗又同屋,那是天大的缘分。”
缘分二字砸在英台心上,她低头整理床铺,把被子抖开又叠上,指尖揪着被角揪得发白。
她想,这缘分要是当真就好了,可你当它是兄弟情谊,我当它是什么呢?
夜里梁山伯睡熟了,呼吸绵长平稳地响在暗处,英台才敢悄悄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在漆黑中描摹他模糊的轮廓。
她慢慢解开束发的布带,长发披散下来铺了满枕,嘴里的叹息压得极轻极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窗外那轮月亮听得见。
而在上虞祝家庄,清欢正坐在窗下绣一只并蒂莲的荷包。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
“十小姐,”女夫子捧着《女诫》站在她身后,“这一段诵来听听。”
清欢放下绣棚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背道:“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侍夫……”
背了半篇,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走了,清欢重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展开。
上面是她方才抄《列女传》时偷偷夹带的诗句,从《诗经·风雨》里摘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望窗外,春日的柳枝已经抽了新芽,软软地垂在墙头。
马文才的信昨日才托人捎到,说会试在即,他正闭门苦读,信末附了一句:“庭院杏花开了,不知上虞的桃花可好?”
清欢当时看了这句,把信纸贴在胸口笑了好一会儿。
此刻想起,耳尖仍微微发烫。
她把纸条叠好塞回袖中,重新拿起绣绷,并蒂莲的花瓣已经绣了半片,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蛋蛋在脑中打了个哈欠:【宿主,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惬意了。你姐在书院里水深火热,你在这儿岁月静好地绣花。】
清欢头也不抬:“我又不能替她睡那张床,该紧张的人是她,该等的人是我,各司其职。”
蛋蛋哼了一声:【那你袖子里那八个字呢?各司其职?】
清欢针尖顿了一下,在并蒂莲的蕊心处收了线,轻声道:“那八个字是留给以后用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几日祝英台的家书也按时寄回来,头一封信写得洋洋洒洒。通篇都是“书院的门楣比咱家祠堂还高”、“夫子的胡子比爷爷的还长”、“同屋的梁兄人极好,夜里还帮我盖被子”。
清欢读到这儿时眼皮跳了跳,把信纸凑近灯下又看了一遍。
蛋蛋在脑中咳了一声:【宿主,梁山伯已经开始帮咱姐盖被子了。】
清欢把信折好,心想盖被子算什么,后头还有十八相送呢。
第二封信里,祝英台的笔迹明显沉稳了些,写的都是功课上的事:“《尚书》我背到周书了,梁兄说我比他们本地的秀才还快。”
“今日与同窗比射箭,我竟赢了,夫子夸我臂力佳。”
末了又轻飘飘加了一句:“梁兄前日风寒,我熬了姜汤与他喝。他竟不知我不会生火,手背烫了个泡。”
清欢读到这里,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蛋蛋又说:【宿主,姜汤都熬上了。】
清欢没理它,把信好好收了,起身去厨房吩咐厨娘:“炖一盅川贝雪梨,明日我带去庙里供菩萨。”
蛋蛋愣了片刻:【宿主,你是替姐姐求平安符?】
清欢嗯了一声:“求她后头那碗姜汤,别把自己也烫着。”
四月初,祝英台的第四封家书又到了,这回的信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