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的字迹是熟悉的,若曦看的一阵亲切,“若曦,我到了。”
“这里的春天比京城冷,可天很蓝,还是记忆里的颜色。
我下了马车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天,那么高那么远,没有宫墙挡着,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就哭了。
是青山来接的我,他站在镇口的柳树下,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像个寻常的汉子。
他老了,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脸侧的酒窝,还是当年的样子。
时光不复,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你知道吗?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时,他直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直接将我拥入怀中。
他摸着我的发顶说,若兰,你瘦了,而我哭得像个傻子。”
“青山劫后余生,侥幸活着,世上再无青山将军,镇上的人只知他叫常威。
是个从关内来的武师,在街头开了间小小的武馆,教几个半大孩子练拳脚。
他对旁人说我是他远房表妹,夫家遭难前来投奔,镇上的人倒也没有多问。
我住在他租的小院里,院角种了一株杏树,昨日我看见枝头鼓了花苞,粉白粉白的。”
“我有时候夜里醒来,半梦半醒间总以为自己还在贝勒府的佛堂。
只有看到青山,我才会平静下来,我才敢相信是真的。妹妹,我真的出来了。
我离开那座府邸、离开那些经书、离开那几年的青灯古佛了。
我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京城亮很多很多,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又哭了。
妹妹,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这一辈子就耗在那个小院子里了。”
若曦把信贴在胸口,好似感受到若兰的开心,但她喉咙发紧。
蛋蛋在她识海中悬浮着,载体微微泛暖,安静地没有出声。
蛋蛋在宿主身上检测到近似“柔软”的情绪波动,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带着姨母笑的看着宿主。
若曦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信纸被她手上的汗浸湿。她这才放下信,铺开一张新的雪浪纸,提笔蘸墨。
回信写得很短,她怕写长了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情绪:“姐姐,信收到了,知道你安顿好了我便放心。
青山哥哥那边你替我道声谢,武馆若有需要银钱周转的只管开口。
我在京城一切都好,选秀的事已经免了,等手里的事情料理妥当就回西北去。”
写完顿笔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小的字。
她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四蹄撒开,马尾扬着,线条潦草得像小孩子涂鸦。
那是原主小时候最爱画的图案,每回给若兰写信都要画一只,画得丑兮兮的,但若兰每次都笑得眼弯弯。
若曦放下笔,看着那匹小丑马在纸角上站着,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好好生活,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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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回到四阿哥府中,百福又拖了没几日就死了。
百福趴在发出嫩绿新芽的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隔了很久才看得见一回。
张晓缩在犬身最深处,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起初还想挣扎,想用最后的力气撞开那道枷锁、扑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有胤禛念书的声音正隔着一道走廊传过来,低沉平稳,不疾不徐,似乎是在读《论语》里的某一章,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他的声音像是突破禁锢,直直落在百福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张晓忽然觉得好笑,她拼命想靠近他的时候他把她关在笼子里。
如今她快死了,他反而坐在书房里念“今吾往也”。
进什么往什么?她往哪里去?脑子的混沌都快让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犬身的最后一点温度正在从四肢末端消散。
张晓最后一次尝试挣脱那道枷锁,她拼尽残魂里所有的力气朝外撞去。
她想要在彻底消亡之前冲到胤禛面前、让他看清这双狗眼里的东西、让他知道这里面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枷锁在她冲击的瞬间骤然收紧,像一根铁索勒进魂魄深处,把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道碾成了齑粉。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狗叫。
犬身在这最后一道冲击的反噬中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阳光晒在白色皮毛上的温热感还在,周围的声音都在,可张晓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她的魂魄从犬身中剥离出来,轻飘飘地升上半空,像一缕即将被风一吹就散的烟。
她低头看见自己待了许久的狗身蜷在柳树下,白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小片落在绿荫里的雪。
苏培盛带人过来看了看,探了鼻息,摇了摇头,便吩咐小太监把狗埋到城外的庄子上去。
两个小太监抬着百福小小的身体穿过院子,张晓的残魂飘在半空跟着他们走。
经过书房外的走廊时她看见胤禛正坐在窗后翻书,阳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嘴唇翕动着,他还在边读边念那些句子,神色专注而平静。
他似乎并未将这只历史上他宠爱至极的狗的离去放在心上,他只当那是寻常。
张晓在半空中尖叫起来:“你看我一眼!胤禛你看我一眼……!我是你最爱的人啊,你怎么……”
她灵体的声音刺耳而凄厉,可没人能听见。胤禛翻了一页书,连头都没有抬。
百福被埋进了四阿哥城外的庄子里,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这还是四阿哥特意开恩了,否则就一只小狗,根本没有资格。
小太监们草草挖了个坑把狗埋进去,填土踩实了便走了。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张晓的残魂飘在槐树上方看着那摊新土,浑身上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之中伸过来。若曦的神识准确地扣住了那道残魂的命脉。
张晓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拉扯,视野便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