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雍正才开口,声音虚弱,“你能看到民生多艰,吏治不易,这趟便没白去。起来吧。”
“谢皇阿玛。”弘昼起身,垂手侍立。
“朕赏你的那方砚台,用得可还顺手?”
弘昼心头微微一凛,心想雍正这是怀疑上自己了?
心里嘀嘀咕咕,不过面上却依旧恭谨,“皇阿玛所赐,儿臣时刻谨记‘静远’二字,不敢忘记。”
“静远……静而能观,远而能谋。”雍正慢慢道,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你额娘身子可还好?”
“儿臣不知,一会儿就去永寿宫看额娘。不过想来额娘应该也十分牵挂皇阿玛圣体。”
雍正点了点头,似乎疲惫至极,挥了挥手,“行了,去给你额娘报个平安吧。朕乏了。”
“儿臣告退,皇阿玛万岁金安。”
弘昼躬身退出,背脊挺直,直到走出养心殿很远,才在无人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皇阿玛的眼神,带着洞悉力,却又奇异地没有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而养心殿内,雍正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五阿哥河南之行,体察民情,办事有功。
赏……黄金百两,南海珍珠一斛,另,将朕早年翻阅批注过的《资治通鉴》后半部,也赐给他吧...”
苏培盛心头震荡不已,黄金珍珠不算什么,但那部皇上亲手批注的《资治通鉴》……
历来只有皇帝属意的继位者,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赏赐,以示传承。
他不敢多言,躬身应下。
旨意传到永寿宫,耿氏正在佛前祈祷,闻讯手中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觉得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云秀连忙扶住,“娘娘?”
“无碍……”耿氏扶着案几站稳,看着窗外又开始下雪,喃喃道,“要变天了。”
赏赐送到阿哥所时,弘昼正与几个心腹低声议事。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每次他们聊要秘时都会设结界,以防雍正暗卫发现。
弘昼听完圣旨,平静地谢恩,郑重得接过那部厚重的、带着熟悉字迹的《资治通鉴》。
书上似乎还残留着墨香与苦涩的药味,他抚过那些凌厉的朱批,指尖冰凉。
四个心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与忧惧担忧之色,阿哥爷这是......
这赏赐,是殊荣,但更是烫手的山芋,是枷锁,也是催命符。
弘昼将书轻轻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转身,看向窗外愈加密集的大雪。
“庆泰,怀安,”他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阿哥所内外,所有耳目,务必清理一遍。
我们的人,要更静,更稳。至于外面……”
他顿了顿,“三哥那边,想必已经坐不住了。不用动手,我们且看着。”
紫禁城的腊月,在无声的博弈与雍正日渐衰败的身体中,缓缓走向末尾。
那本书,像无声的宣告,将弘昼彻底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各种各样的手段向他袭来,不过全被他挡下,没有人得手。
这些手段让他知晓,从现在起,他再无退路,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其中以皇后的手段最多,最毒,弘历也被她弄出火气,他给宜修下了加重头风的药。
这样就算雍正崩逝,宜修也没有精力再害人。
将宜修抛诸脑后,弘昼想起额娘的泪眼,雍正冰冷的凝视,兄弟暗处的刀锋,都将成为他往上爬的养分。
雍正七年的正月,没有往年的喧闹爆竹,没有大宴宗亲,连宫门上的桃符都比往年黯淡几分。
雍正的病,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上,无人敢深究。
就连后宫妃嫔去往养心殿,全被苏培盛不软不硬的挡回去。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在宫中轮值,养心殿日夜灯火通明,空气中的药味浓得散不开。
同时混合着炭火气味,散发出一种生命逐渐流逝的衰败气味。
弘昼自河南归来后,越发深居简出,除了例行请安,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依旧去尚书房读书,但更多时间是在阿哥所的书房里,对着那部雍正《资治通鉴》,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腹就会守在外面,像几尊沉默的石像,将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隔绝在外。
弘时则恰恰相反。
他在皇后的牵线下,几乎是活跃在前朝与宗亲之间。
代替雍正主持祭天大典、慰问老臣、接见外藩使节……
每一件事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一位成熟储君应有的大气与干练。
投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多,依附的人和势力也如雪球般滚大。
朝中已经有不少声音,或明或暗地催促雍正早定国本,以安人心。
弘时虽未明说,但那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几乎要溢出来。
景仁宫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皇后依旧每日礼佛,管理后宫事务一丝不苟,面上对前朝风向不置一词。
只有剪秋知道,娘娘深夜独自在佛前跪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永寿宫里,耿氏因为担忧迅速地消瘦下去。
她夜夜惊梦,常常从冷汗中惊醒,耳边似乎回荡着年嫔当年那凄厉的诅咒。
眼前甚至晃动着雍正日益枯槁的面容和弘昼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
她试图从儿子口中探问些什么,弘昼却总是温和地将话题引开,只说:
“额娘宽心,万事有儿臣。”
万事有儿臣……这话如今听来,只让她觉得无比恐惧。
又到一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例该有宫宴和灯会,但因皇帝病重,一切从简。
夜间,京城飘起了雪花,打在琉璃瓦上,竟也泛起沙沙声。
养心殿里,雍正的精神似乎回光返照似的好了些。
他吩咐苏培盛将张廷玉、鄂尔泰、弘时、弘昼,以及几位近支亲王召进养心殿内。
他半躺在暖炕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苍白,唯有眼神锐利得惊人,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弘时充满期待与焦灼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垂眸敛目、姿态恭谨的弘昼身上,复杂难言。
“朕……时日无多。”雍正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内,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当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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