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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都市言情 >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 第307章 星光下的流浪者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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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星光下的流浪者之家

凌晨两点十七分,蓝梦的占卜店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南瓜灯。

她趴在堆满塔罗牌的水晶桌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面前的水晶球里倒映着她扭曲的睡颜。桌上摊开的一张“命运之轮”正卡在茶杯和半包辣条之间,被茶水洇湿了一个角。

“蓝梦!蓝梦!出大事了!”

一道半透明的黑影从墙角的猫洞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沙丁鱼罐头的腥味。猫灵的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四只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只有蓝梦能听见的“哒哒”声——那是亡魂特有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脚步声。

蓝梦没动,呼吸均匀,甚至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

猫灵急得原地转了三圈,尾巴尖甩得跟直升机的螺旋桨似的。它一个纵身跳上水晶桌,两只发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凑到蓝梦面前,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睫毛。

“蓝梦!!”它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颊,肉垫冰凉,带着彼岸特有的虚无触感。

“嗯……再睡五分钟……”蓝梦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翻了个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猫灵深吸一口气——虽然它作为亡魂其实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习惯是从它还活着的时候就保留下来了。它退后两步,弓起背,尾巴竖得笔直,然后——

“喵嗷嗷嗷嗷嗷!!!”

这一嗓子嚎得跟鬼哭狼嚎似的,蓝梦“啪”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撞上了头顶的紫水晶吊灯,水晶穗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地震了?火灾了?还是隔壁王婶又来砸门说我做法咒她家发财树死了?”蓝梦捂着头顶,眼泪都撞出来了,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猫灵蹲在桌上,尾巴优雅地绕到前爪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比这些都严重。”

“什么?”

“我的星尘,出问题了。”

蓝梦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从睡眠模式切换回工作模式。她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猫灵脖子上挂着的那条星尘项链——那是用三百零五颗善意星尘凝结成的,每一颗都像不同颜色的星星碎片,在昏暗的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猫灵用爪子拨了拨项链,露出最末尾那颗。

那颗星尘的颜色不对劲。

正常的善意星尘应该是通透的,像凝固的星光,根据善举的难度和性质呈现出金、银、蓝、绿、粉等不同的颜色。但眼前这颗——猫灵前天帮一个走失的孩子找到家长后凝结的那颗——表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一颗漂亮的琥珀被烟熏过,内部隐约有什么暗色的纹路在游动。

“污染了。”蓝梦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白水晶,在星尘上方悬停。白水晶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是灵力场紊乱的标志。

“怎么回事?”她抬头看向猫灵,“你这两天干什么了?”

猫灵的眼神有些闪躲,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它沉默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声音很小:“……就,去便利店看了一眼。”

“看一眼不至于把星尘污染成这样。”蓝梦眯起眼睛,通灵者的直觉告诉她,这只猫绝对隐瞒了什么。

猫灵的尾巴尖不安地甩了甩。它跳下桌子,走到墙角那个被它据为己有的小窝——其实就是一个塞了旧毛衣的纸箱子——旁边,从里面叼出一个东西,丢到蓝梦脚边。

一罐金枪鱼罐头。

不对,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被打开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罐头,罐头边缘还残留着猫灵用舌头舔过的痕迹。但罐头本身——蓝梦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罐头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某种古老字体手写的。

“这是哪来的?”

“……便利店的货架上。”猫灵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蓝梦通灵根本听不见。

“你偷的?”

“我没有偷!我、我就是……”猫灵的耳朵彻底压成了飞机耳,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我就是闻到了那个味道,特别特别香,香得我魂都要散了。我就想拿起来看看,结果它自己掉进了我的灵体里……”

蓝梦深吸一口气。

她懂了。

猫灵是亡魂,正常情况下无法触碰阳间的实物——除非那个物品本身就带有阴气或者灵力。这罐金枪鱼罐头显然不是普通商品,它上面附着某种东西,才会被猫灵的灵体“吸”进去。

“你吃之前没觉得不对劲吗?”

“我……”猫灵的表情像是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我太饿了。”

“你是亡魂,你不会饿。”

“我会馋!”

蓝梦:“……”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自从和这只猫灵签了契约,她的生活就没有消停过。三百零五个故事,三百零五个深夜的奔波,三百零五次在人性善恶的边缘走钢丝。她已经从当初那个被猫灵吓得撞翻水晶球的菜鸟通灵师,变成了现在这个能一边啃辣条一边给恶灵画符的老油条。

但眼前这个情况,她确实没见过。

“走,”她抓起外套,把白水晶塞进口袋,“带我去那个便利店。”

“现在?”猫灵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凌晨两点半?”

“星尘污染会扩散的,你不想明天醒来发现所有星尘都变成灰的吧?”蓝梦已经蹬上了她的马丁靴,鞋带胡乱系了个死结,“而且,一个能让你这只馋猫管不住嘴的罐头,背后肯定有事。”

猫灵想反驳“我才不是馋猫”,但看了看自己嘴边还沾着的罐头汁,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的老街像一条沉睡的蟒蛇,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蓝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猫灵走在她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绿眼睛像两盏飘浮的鬼火。

“你说的便利店在哪儿?”

“老街尽头,拐角那个位置。”猫灵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但它每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一圈极淡的霜花——这是亡魂在阳间行走的痕迹,普通人看不见,但蓝梦通灵后就能察觉到。

“那里什么时候开了便利店?”蓝梦皱眉,“我记得那个位置是……一家关了十几年的粮油店。”

“我也不知道,前天晚上我路过的时候突然闻到了味道,特别特别香,就……”

“就进去了?”

“……嗯。”

蓝梦加快了脚步。凌晨两点半突然出现的便利店,来路不明的金枪鱼罐头,能污染星尘的灰色斑点——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转过街角,她看见了那家店。

它确实在那里。

一个不大不小的门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24小时营业”和几张促销海报。门口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堆着打折的蔬菜和水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起疑。

“就是这家。”猫灵蹲在蓝梦脚边,尾巴紧张地卷成一个问号。

蓝梦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街对面,把手伸进口袋握住白水晶,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白水晶在她掌心微微发热——这是灵力场异常的标志,但不是那种恶灵出没的刺骨寒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进去看看。”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脆。

店里很整洁,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零食、饮料、日用品、猫粮狗粮。灯光是那种暖色调的,打在木质地板上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蓝梦,笑了笑:“姑娘,这么晚还不睡啊?”

蓝梦打量着老太太。她的笑容很和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精心雕刻过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透着一股子慈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上戴着两个银镯子,手腕细得像枯枝。

“睡不着,出来逛逛。”蓝梦随口应着,目光扫过货架,“您这店新开的?我以前住这边,没见着过。”

“开了……有日子了。”老太太想了想,语气有些含糊,“我这店小,不起眼,姑娘没注意到也正常。”

蓝梦“嗯”了一声,慢慢往里面走。猫灵跟在她脚边,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就是那个味。”猫灵压低声音说,爪子指向货架最底层的一排罐头。

蓝梦蹲下来看。那一排金枪鱼罐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包装纸上的标签和猫灵叼回家那个一样,歪歪扭扭的字体,看不出是什么品牌。她拿起一罐,翻到背面看保质期——

生产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

“姑娘要买罐头?”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近得让蓝梦后背一凉。

她猛地回头,发现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不到两步。老太太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蓝梦竟然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看看。”蓝梦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脚边的猫灵身上。虽然老太太的肉眼应该看不见亡魂,但蓝梦总觉得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猫灵所在的位置。

“姑娘养猫?”

“啊……养了一只。”蓝梦含糊地回答。

“猫好啊,猫有灵性。”老太太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收银台,“现在的年轻人啊,养猫的多,但真正懂猫的少。猫不是玩具,是伴儿,是家里人。养了就要负责到底,不能说不养就不养了,你说是吧?”

蓝梦听着这话,总觉得老太太话里有话。

她正想接话,突然听见猫灵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低头一看,猫灵正盯着货架最里面一个角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僵直地竖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线——这是猫类恐惧到极点的表现。

那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面蜷缩着一只橘白色的猫。它瘦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它闭着眼睛,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而在它的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影子。

那是一只小猫的亡魂。

比蓝梦身边这只猫灵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的样子,毛茸茸的一团,蜷缩在橘猫身边,用自己的小脑袋轻轻蹭着橘猫的下巴。它的灵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蓝梦通灵,根本看不见。

蓝梦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认出了那个场景——那只橘猫还活着,但已经很虚弱了。而它身边的小猫亡魂,应该是它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却还守着自己的妈妈,不肯离去。

“这是……”猫灵的声音发抖,它看着那只小小的亡魂,眼眶里有什么在闪动。

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那只橘猫啊,在这附近流浪好些年了。之前生了一窝小猫,就剩这一只,上个月也死了。它自己也不行了,这几天都不怎么吃东西。”

蓝梦转头看向老太太:“您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只小猫的亡魂还在这里。”

老太太抬起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深不见底。她盯着蓝梦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蓝梦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姑娘,你眼睛好使啊。”老太太慢悠悠地说,“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不多了。”

蓝梦心里一震。这个老太太果然不是普通人。

“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陈旧的猫粮。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个纸箱子旁边,蹲下,把猫粮放在橘猫面前。

橘猫动了动,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把头埋了回去,没有吃。

“我是谁不重要。”老太太摸着橘猫干瘪的脊背,手指顺着骨头的纹路滑下去,“重要的是,这些小家伙,谁来管。”

她抬头看向蓝梦,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姑娘,你身边那只猫灵,是跟你签了契的吧?”

蓝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握紧了白水晶。

“别紧张。”老太太摆摆手,“我要是想害你们,你们进不来的。我这店,不是谁都能看见的。”

蓝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玻璃门外的街道——凌晨的夜色里,老街空空荡荡,路灯昏黄。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进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条街虽然偏,但凌晨两点多,偶尔也会有出租车或者夜归的人经过。

但她进来之后,外面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您这店……在阴阳交界上?”蓝梦试探着问。

老太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到收银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书。

“那罐金枪鱼罐头,你那只猫灵偷吃了吧?”老太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猫灵“嗖”地一下躲到了蓝梦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抖一抖的耳朵尖。

“它……不是故意的。”蓝梦替它解释,“它没忍住,我会想办法赔偿的。”

“赔偿倒不用。”老太太翻了一页书,“但那罐头不是普通的东西,是用彼岸的灵鱼做的,专门喂给过路的亡魂吃的。你那猫灵吃了,灵体里就带上了彼岸的气息,星尘自然会被污染。”

蓝梦皱眉:“为什么要用彼岸的灵鱼做罐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那个纸箱子,落在橘猫和它身边的小小亡魂身上。

“因为有些亡魂,太小了,太弱了,吃不了阳间的东西,也吃不了普通的供品。它们饿啊……饿得走不动路,过不了奈何桥,就一直卡在阴阳之间,慢慢地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我用灵鱼做了罐头,放在店里,路过的亡魂闻到了,就能吃上一口。吃饱了,就有力气走了。”

蓝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橘猫身边的小小亡魂。它还在用脑袋蹭妈妈的下巴,一下,一下,一下。橘猫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

“那它……”蓝梦指了指那只小小亡魂,“为什么不走?”

老太太看了那只小亡魂一眼,叹了口气。

“它妈妈还活着,它舍不得。它想等妈妈一起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蓝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猫灵从她腿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纸箱子。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郑重,像是在走向什么神圣的东西。它走到箱子边,看着那只小小亡魂,然后蹲下来,和它平视。

“嘿。”猫灵轻轻叫了一声。

小小亡魂抬起头,一双和猫灵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全是迷茫和害怕。

“喵?”小小亡魂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

猫灵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小小亡魂的脑袋。它的肉垫上有梅花契约印,散发出淡淡的荧光,那光芒触碰到小小亡魂的瞬间,小小亡魂的身体好像凝实了一点点。

“你别怕。”猫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蓝梦能听见,“我帮你。”

蓝梦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转身面对老太太。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安心走?”

老太太看着蓝梦,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

“有。”老太太说,“但不容易。”

“说。”

“那只橘猫还活着,但它活不了多久了。它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最多还有三天。如果能让它在活着的时候被好好对待一次——有人摸摸它,给它吃一顿饱饭,让它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它——那它死后的怨气就会消散,它的孩子也不用等它,它们可以一起走。”

蓝梦听懂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解决这个星尘污染的问题,不只是要把那罐被偷吃的灵鱼罐头的账还上,而是要真正做一件善事——不是那种“顺手帮个忙”的小善,而是那种能改变一条命的善。

她看了看那只橘猫——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尾巴断了一截。它在这条街上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小猫,最后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也死了。

它的一生,大概从来没有人好好对待过它。

“好。”蓝梦说。

猫灵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接下来的事情比蓝梦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试图把橘猫抱起来带走,但橘猫很抗拒。它虽然虚弱,但骨子里有一种流浪动物的警惕——当蓝梦的手伸向它的时候,它突然睁开眼睛,发出嘶哑的哈气声,亮出了尖牙。

“别怕别怕,我是来帮你的。”蓝梦放柔声音,慢慢伸出手。

橘猫不为所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劲,刚撑起来就又倒了下去。它身边的小小亡魂急得团团转,围着妈妈转圈,发出焦急的“喵喵”声。

“你这样不行。”猫灵蹲在旁边,用一种过来猫的语气说,“流浪猫不信任人的,你得让它自己选择跟你走。”

“那它要是死活不跟我走呢?它就剩三天了!”

“那就让它自己决定。”猫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蓝梦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来,猫灵自己也是一只流浪猫。

它活着的时候,也是一只没有人要的野猫,在街头巷尾翻垃圾桶,被狗追,被小孩扔石头,被大人嫌弃。它死的时候,也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只有它自己记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蹲下来,没有再去碰橘猫,而是就那样蹲在箱子旁边,和橘猫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好,我不勉强你。”她轻声说,“但我就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这是她的习惯,随身带着猫零食,因为和猫灵搭档之后经常遇到流浪猫。她慢慢剥开火腿肠的包装,把肉掰成小块,放在橘猫面前的地上。

橘猫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但它没有立刻吃。它盯着蓝梦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试探。它流浪了太多年,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人类给的食物,有时候是要用命来换的。

“吃吧,没毒的。”蓝梦把火腿肠又往前推了推,“你看看我,我像是坏人吗?”

橘猫没有理她,但它的小小亡魂凑了过来,闻了闻火腿肠,然后回头冲妈妈叫了一声。亡魂当然吃不了阳间的食物,但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妈妈,这个可以吃,没问题的。”

橘猫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叼起一小块火腿肠,含在嘴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咽了下去。

然后又吃了一块。

又吃了一块。

蓝梦看着它吃,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剩下的火腿肠都掰碎了放在那里,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给橘猫留出空间。

“老板娘,”她转身看向老太太,“这只猫我先带回去,想办法照顾它。但我家离这儿不近,我得找个箱子……”

“不用。”老太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航空箱,是那种专门用来装猫的塑料笼子,门是铁栅栏的,“拿去用。”

蓝梦愣了一下:“您店里怎么什么都有?”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回答。

蓝梦接过航空箱,打开门,放在纸箱子旁边。她没有去抓橘猫,而是把航空箱的门对准橘猫躺着的位置,然后在箱子里面放了几块火腿肠。

“你自己进去好不好?”她轻声说,“进去就有吃的,有暖和地方睡,不用在外面挨冻了。”

橘猫看了看航空箱,又看了看蓝梦,最后看了看身边那个只有它能感应到的小小亡魂。

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喵”,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了航空箱。

蓝梦轻轻关上门,拎起航空箱的时候,感觉里面的重量轻得不正常——这只猫大概只有四五斤,正常成年猫的一半都不到。

“老板娘,谢谢您。”蓝梦从口袋里掏出钱,“那罐金枪鱼罐头,还有这个航空箱,我付钱。”

老太太摆了摆手:“罐头不用付了,就当是给那只馋猫的见面礼。航空箱……下次还我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姑娘,那只橘猫,你要是能照顾好它最后这几天,就是一件大善事。比帮一百个人过马路都大。”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太太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那只橘猫身上带着一条街的怨气。它在这条街上活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遗弃的猫狗。有些人搬家了,就把宠物扔在街上;有些人嫌猫老了不好看了,就丢出来;有些人生了孩子,怕猫对孩子不好,就把养了好几年的猫赶出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被遗弃的猫狗,有些死了,有些还在街上流浪。它们的怨气都留在这条街上,而那只橘猫是这条街上活得最久的,它身上背着最多的怨气。你如果能让它安详地走,那些怨气就会跟着它一起消散。这条街上的流浪动物,也会少一些苦难。”

蓝梦握着航空箱提手的手指收紧了。

“我明白了。”

回到占卜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蓝梦把航空箱放在店里的角落,打开门,橘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出来。它环顾四周,鼻子抽动着,在熟悉这个新环境的气味。

店里有猫灵的味道——亡魂特有的、类似于臭氧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橘猫大概是闻到了什么,耳朵转了转,但没有表现出敌意。

蓝梦找了一个纸箱子,铺上猫灵贡献出来的旧毛衣,又放了一个小碗的水和一碗猫粮。猫灵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窝被征用,表情复杂。

“这是我的毛衣。”它小声嘟囔。

“你又不冷。”

“但我喜欢那个味道!”

“你的味道还在上面,它不会介意的。”

猫灵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没有真的抗议。它跳到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橘猫,尾巴慢慢地甩着。

橘猫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蓝梦椅子下面的那块地,趴了下来。它没有进蓝梦给它准备的纸箱子,大概是习惯了睡在硬地面上,柔软的垫子反而让它不安。

小小亡魂跟着妈妈,在橘猫身边蜷缩下来,继续用脑袋蹭妈妈的下巴。

蓝梦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感觉心里又酸又暖。

“我们得给它取个名字。”她说。

猫灵想了想:“叫它‘老橘’?”

“太敷衍了。”

“那叫什么?”

蓝梦看着橘猫缺了一块的耳朵和断了一截的尾巴,突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它在这条街上活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遗弃的猫狗。

“叫它‘十二’吧。”蓝梦说,“它活了十二年,应该有个名字。”

猫灵看了看橘猫,点了点头:“十二,挺好了。”

橘猫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新名字,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它太累了,累得连回应新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蓝梦看着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你偷吃的那罐金枪鱼罐头,是怎么拿到手的?你一个亡魂,怎么从货架上拿下来的?”

猫灵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就,它自己掉下来的。”

“怎么掉下来的?”

“我、我用鼻子顶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它就掉进我的灵体里了。”猫灵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就……跑了。”

蓝梦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一只活了——不对,死了一百多年的猫灵,居然偷东西跑路?”

“我没有偷!是它自己掉进我灵体里的!这能算偷吗!”

“你跑了就是偷。”

“我没有跑!我那是……战略性撤退!”

蓝梦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猫灵气得胡子都在抖,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橘猫被笑声吵醒了,抬头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了回去。

笑完之后,蓝梦擦了擦眼角的泪,认真地看着猫灵。

“明天,我们去给十二看病。”

“看什么病?”

“它不吃东西,肯定是身体哪里出问题了。我认识一个兽医,明天带它去看看。”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蓝梦把十二装进航空箱,带到了老街尽头一家宠物医院。

这家宠物医院不大,门面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只亮着“动物医院”四个字里的“动物”和“院”,“医”字是暗的。但蓝梦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好兽医,收费便宜,技术也好,专门给附近的流浪动物看病。

兽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肚子有点大,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他看见蓝梦拎着航空箱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又捡猫了?”

“嗯,流浪猫,状态不太好。”

陈兽医打开航空箱,把十二抱出来放在诊疗台上。十二这次没有反抗,大概是太虚弱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陈兽医给它做了检查,摸了摸肚子,看了看牙齿和眼睛,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

检查完之后,他摘下听诊器,表情不太好。

“肾衰竭,晚期。”他说,“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口腔炎。这只猫至少十二三岁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没有治疗的意义了。”

蓝梦虽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还能撑多久?”

“如果输液维持的话,可能一两周。如果不输液,就这几天了。”陈兽医看着十二,叹了口气,“它太老了,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带它回去,让它舒舒服服地走,别让它遭罪就行。”

“好。谢谢陈医生。”

陈兽医摆了摆手:“不用谢,不收你钱。这种老猫,能有人愿意管它最后这几天,不容易。”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支营养膏和一袋处方罐头,塞进蓝梦的包里:“这些给它吃,能吃得下就吃,吃不下也别勉强。”

蓝梦道了谢,拎着航空箱走出宠物医院。

猫灵蹲在门口等她,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奇怪的阴影。

“怎么样?”它问。

“没救了。”蓝梦轻声说,“就这几天了。”

猫灵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上蓝梦的脚步。

“那就让它最后这几天,过得舒服一点。”

接下来的三天,蓝梦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十二身上。

她每天给十二喂营养膏和处方罐头,用针管一点点往它嘴里推。十二开始的时候不太配合,后来大概是尝到了营养膏的味道,慢慢开始主动舔食。

它还是不愿意睡纸箱子,每天晚上都趴在蓝梦的椅子下面。蓝梦就把椅子搬到离纸箱子最近的地方,让它至少离“柔软的垫子”不那么远。

小小亡魂一直守在妈妈身边,寸步不离。它偶尔会跑出来,在店里转一圈,闻闻这个闻闻那个,然后又跑回去。有一次它跑到了猫灵的小窝旁边,好奇地看了看那个纸箱子,然后用爪子拍了拍猫灵珍藏的一颗毛线球。

猫灵蹲在旁边,看着小小亡魂的动作,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小时候也这样?”蓝梦问它。

“我才没有。”猫灵嘴硬,“我小时候可乖了。”

“你小时候什么样?”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记得了。死太久了,活着时候的事情,都模糊了。”

蓝梦看着它,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这只猫灵死了一百多年,一直以亡魂的形态在阴阳之间游荡。它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人性的善与恶,见过太多流浪动物的悲惨命运。它想要转世成人,想要重新活一次,所以它拼了命地做好事,收集善意星尘。

但在这三百零五个故事里,它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

“嘿,”蓝梦叫它,“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吃金枪鱼罐头。正版的,不是那种灵鱼做的。”

猫灵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我要三罐。”

“两罐。”

“两罐半。”

“成交。”

猫灵的尾巴翘了起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第三天晚上,十二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它开始喘不上气,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呼吸急促而浅弱。它想站起来,但四肢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只能趴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蓝梦蹲在它身边,手轻轻放在它的背上,感受着它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颤抖。

“十二,没事的,我在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后腿。小小亡魂急得在妈妈身边不停地转圈,发出尖锐的叫声。

十二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蓝梦的脸。它看着蓝梦,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喵”。

那一声“喵”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十二的毛上。

“我在呢,十二。你不是一个人。”

猫灵突然站起来,走到十二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它伸出爪子,轻轻放在十二的额头上。梅花契约印发出淡淡的荧光,那光芒笼罩着十二的头部,让它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别怕。”猫灵的声音很低,很温柔,“你这一辈子,苦够了。以后就不苦了。”

十二看着猫灵——它大概看不见亡魂,但猫灵的灵力场让它感受到了某种温暖的东西。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小小亡魂突然安静了下来,它走到妈妈面前,用小脑袋蹭了蹭妈妈的脸。

然后,一个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十二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它的身体安静了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而在它的身体上方,一个半透明的、橘白色的影子慢慢站了起来——那是十二的亡魂。

它不再是那只瘦骨嶙峋、满身伤疤的老猫了。它的亡魂是完整的,毛色鲜亮,耳朵没有缺,尾巴没有断,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头看见了身边的小小亡魂。

小小亡魂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十二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孩子的小脑袋,然后抬起头,看向蓝梦。

它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感谢。

蓝梦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猫灵站在旁边,尾巴竖得笔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十二叼起孩子,转身走向门口。它的步伐轻盈而稳健,和生前那个踉跄的老猫判若两猫。

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然后它发出一声温柔的“喵”,带着孩子走进了夜色里。

蓝梦看见,在门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上戴着两个银镯子。她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她也是一个亡魂。

老太太蹲下来,张开双臂,十二带着孩子跑过去,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老太太笑着摸了摸十二的头,又摸了摸小小亡魂的头,然后站起身,一手抱着一只猫,慢慢走向月光深处。

蓝梦认出那个老太太就是便利店的老板娘。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便利店,那个老太太,那些灵鱼罐头,都是一种接引。老太太自己也是一个亡魂,她在阴阳交界上开了一家店,用灵鱼罐头喂养那些饿得走不动的亡魂,然后送它们最后一程。

蓝梦跪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

猫灵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别哭了。”它说,声音有点哑,“它们是去好地方了。”

蓝梦低头看它,发现猫灵的脖子上,那条星尘项链正在发光。

那颗被污染的灰色星尘,表面的灰雾正在慢慢褪去,内部的暗色纹路像被水冲洗一样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颜色——一种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橘金色光芒。

那颗星尘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最后亮得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通明。

当光芒散去的时候,蓝梦看见,那颗星尘变得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漂亮。它是橘金色的,内部流动着温暖的光,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猫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星尘项链,然后抬头看着蓝梦。

“第三百零六颗。”它说,声音很轻。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颗橘金色的星尘,指尖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温度。

“这颗好漂亮。”她轻声说。

“嗯。”猫灵的尾巴卷起来,绕在蓝梦的手腕上,“是最漂亮的一颗。”

蓝梦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进去吃金枪鱼罐头。两罐半,说话算话。”

猫灵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三罐。”

“说好的两罐半。”

“我刚才帮你了!帮那只老猫超度了!加半罐!”

“那是你应该做的!”

“那我不管,我要三罐!”

“两罐半,没得商量。”

“那……两罐半加一根火腿肠?”

蓝梦看着猫灵那张写满“我很可怜我需要更多罐头”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成交。”

她转身走进店里,猫灵跟在后面,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月光洒在老街上,便利店的方向,那盏暖黄色的灯已经灭了,门面上的招牌也消失了,只留下一面斑驳的旧墙。

但蓝梦知道,那个老太太,那家便利店,一直都在。

在阴阳交界上,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亡魂路过的地方。

凌晨三点,蓝梦坐在占卜店里,面前摆着三罐金枪鱼罐头——两罐半加一根火腿肠,精确到克。

猫灵吃得头都不抬,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罐头里,胡子上沾满了汤汁。它一边吃一边发出幸福的呼噜声,尾巴尖有节奏地甩着。

蓝梦托着下巴看它吃,嘴角带着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猫灵没理她,继续埋头苦吃。

蓝梦的目光落在猫灵脖子上的星尘项链上。三百零六颗星尘,三百零六个故事,三百零六次在人性善恶的边缘走钢丝。她从一开始的恐惧和抗拒,到现在的习惯和牵挂,这条路上,她变了很多。

“你说,”她突然开口,“十二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猫灵终于从罐头里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汤汁。

“应该是吧。老太太送它走的,不会错的。”

“它下一世会变成什么?还是猫吗?还是能变成人?”

猫灵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应该都比这一世好。这一世太苦了。”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它会变成一只家猫。有人疼,有人爱,不用在街上流浪,不用翻垃圾桶,不用被人扔石头。”

“为什么?”

“因为它值得。”蓝梦说,“它苦了一辈子,最后走的时侯没有怨气,没有恨,还带着孩子一起走。这样的灵魂,值得一个好的来世。”

猫灵看着蓝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蓝梦。”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帮那些流浪猫狗,是出于同情。现在你是出于……”猫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尊重。”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可能是跟一只猫灵混久了,学会用猫的眼睛看世界了。”

猫灵的耳朵红了——虽然它是半透明的,但蓝梦就是能看出来它的耳朵红了。

“我才没有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很多。”蓝梦认真地说,“你教会我,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活了多久,不管它是不是有人要。”

猫灵别过头去,尾巴却在身后轻轻摇着。

“少肉麻了。”它嘟囔着,“快拆火腿肠,说好了一根的,别想赖账。”

蓝梦笑着拆开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猫灵面前。

猫灵低头吃了一口,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蓝梦。

“蓝梦。”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做善事。三百零六件了,还有五十九件我就能转世了。”猫灵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一只猫,做不了这么多。”

蓝梦伸手摸了摸猫灵的头,手指穿过它半透明的毛发,感受到一种微凉的、像微风一样的触感。

“不用谢我。帮你的同时,我也在帮自己。”

“帮自己什么?”

“帮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蓝梦说,“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见过的善与恶,比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多。每一次帮别人——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在变软,变暖。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冷,现在我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冷。”

猫灵看着她,绿眼睛里映着水晶球的微光。

“蓝梦,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通灵者的。”

“我现在不是吗?”

“你现在是很好的搭档。”猫灵纠正它,“但离‘很好’的通灵者,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颗更软的心。”猫灵用爪子拍了拍蓝梦的手背,“你已经很好了,但还可以更好。”

蓝梦笑了,把最后一小块火腿肠塞进猫灵嘴里。

“那就继续努力吧。还有五十九件善事,五十九颗星尘。”

“嗯。”猫灵嚼着火腿肠,含糊不清地说,“一起努力。”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故事也在等着它们。

蓝梦趴在桌上,看着猫灵把最后一罐金枪鱼罐头的汤汁舔干净,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猫灵吃完罐头,跳到桌上,在她身边蜷缩下来。它用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店里的水晶球在晨光中微微发光,里面的倒影不再只是蓝梦的睡颜,还有一只半透明的猫,和她靠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夜晚。

第三百零六颗星尘,橘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挂在星尘项链的最末端,温暖地发着光。

那是十二的颜色。

是一只老橘猫用一生的苦难和最后的温柔,凝结成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