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成千上万片粉嫩的桃花瓣从树冠上飘落下来,带着浓郁的惑心鬼气,瞬间将整间破败的堂屋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了最中心。
每一片花瓣都隔绝了一层天机与因果。
在这漫天飞舞的桃花大阵遮蔽下,别说是远在百里之外、半死不活的龙二子了,就算是真正的仙人路过,也休想窥探到这屋里半点动静。
毕竟,桃花源可是为陆离阻挡住了好几次嘲风的窥视啊……
做完这层保险,陆离再次托起了掌心里的鉴知碎镜,将镜面对准了坐在地上的刘半仙。
“现在,麻烦你回想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陆离淡淡道。
在记忆里再翻一层记忆,这种套娃一样的操作,也就只有半仙神魂配合镜鬼的本命物才能玩得转了。
刘半仙看着周围神乎其技的漫天桃花,再无半点顾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刚才起卦时瞬间冲入脑海的那副画面,毫无保留地回想了起来。
“嗡——”
鉴知碎镜表面幽光一闪。
原本布满裂纹的镜面,瞬间变成了一方播放着远古画面的水幕!
陆离垂下视线,看向镜中。
画面一开场,就是一片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
天空是彻底碎裂的,暗红色的劫云低垂到了地面上,到处都是崩塌的神山、断流的江河。
地上堆满了无数奇形怪状、体型庞大如山岳的鬼神与大妖尸骸,滚烫的血液汇成了真正的汪洋大海。
而在那片血海的最中央,盘踞着一头通体遍布暗红色鳞片,狼首龙身的恐怖巨兽!
正是全盛时期的龙二子,睚眦!
只是此刻的祂,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龙鳞大片大片地翻卷脱落,暗金色的龙血不要钱似地往下淌。
在祂对面的高天之上,似乎站着一个根本看不清面容,分不清大小,被无尽灰气与锁链环绕的恐怖身影。
面对这个身形,浑身浴血的睚眦非但没有半点求饶与退缩,反而死死昂着那颗硕大的狼首,对着昏暗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不是囚牛那个懦弱长子!!”
“我也不是嘲风那个顺从的乖乖女!!”
“……要我低头认命?!我就是不服!!杀——!!”
“咚!”
轰隆隆战鼓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怨毒与不屈,哪怕仅仅只是通过记忆碎镜映照出来的无声画面,那股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咆哮,依旧震得整间记忆堂屋剧烈摇晃!
镜面里的那片尸山血海,在这声咆哮下直接被震成了漫天血雾!
画面紧接着被狂暴到极点的黑红煞气彻底铺满,什么都看不清了。
等到煞气稍微散去、画面再次显现出来的时候,镜中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那头不可一世的龙二子,已经被硬生生撕断了一条右臂!
庞大的龙躯被打得四分五裂,奄奄一息地坠落在群山深处的大渊之中。
祂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神魂也即将彻底溃散。
但哪怕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这头天生好杀的凶物,依然不服!
祂用仅剩的左爪,狠狠抓碎了自己胸口的一块护心龙骨,混着心头最滚烫、最凶狠的一口精血,化作了成千上万道血色毫光!
它们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顺着地脉与因果,撒向了四海八方的凡人血脉之中!
祂给自己留了无数的后手,那些血色种子潜伏在凡人的世代传承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但,一旦时机成熟、或者与睚眦的体质恰好契合,种子就会发芽,将后者那个凡人,变成供给祂复活的养料与祭品!
而唐墨,赫然就是这万千血种里,恰好在这一代发了芽的倒霉蛋之一!
“铮——!!”
就在镜中画面播放到睚眦撒出漫天血种的刹那,陆离背后背着的睚眦朱煞伞,突然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刺激,再一次剧烈震颤起来!
伞柄末端那枚由断爪炼化而成的刀铎,发出一声亢奋至极的咆哮,黑红煞气狂涌,拼命想要冲进镜子里去跟它的本体汇合!
“闭嘴吧,看个风景画还带搭茬的?”
陆离面无表情,反手一巴掌拍在伞柄上。
森然的鬼气顺着掌心狠狠压下,当场把那股刚冒头的龙煞给拍了回去,黑伞的睚眦狼首哀鸣一声,瞬间老实了。
镜面上的画面到此彻底破碎,重新变回了布满裂纹的银镜。
陆离随手挥散了满屋子的桃花瓣,收起碎镜,低头看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刘半仙,心里头不禁有些啧啧称奇。
“……刚才这画面,因果和煞气都大得吓人,这老头居然真能全看完还没当场魂飞魄散?”
陆离在心里暗自点头,“看来这位龙二子虽然脾气不好,但骨子里确实有身为龙子的傲气,压根就不屑于顺着网线过来碾死……这么个连蝼蚁都算不上的沾了点神异的凡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当时睚眦正忙着苟延残喘,实在抽不出空来管闲事。
此时,坐在地上的刘半仙已经缓过劲来了。
这一次因为有陆离的桃花阵挡着,他倒是没有再受一次反噬。
老道士扶着桌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藏青色道袍,对着陆离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脸上满是感慨与释然:
“老道我修道一辈子,资质愚钝,在凡间摸爬滚打了半生,连真正的鬼神都没见过几尊,更别提传说中的仙人了。
没想到我本尊没这福气,反倒是留在这小娃娃记忆幻境里的一个影子,今天见到了真正的真仙当面。值了,真是值了!”
陆离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口纠正道:“说了我还不是真仙,差着半步呢。”
“哈哈哈哈!差半步那也是仙!”
刘半仙洒脱地大笑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在你们这些站在云端的大人物眼里,半仙和真仙或许隔着天堑。
可在我们这种连门槛都刚摸到的凡夫俗子看来,您动动手指头就能改天换地,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活神仙!”
笑罢,刘半仙指了指门外唐墨爷爷离开的方向,有些好奇地问道:“真仙前辈今日特意跨入这二十四年前的记忆里,莫非就是为了唐墨那孩子的死劫来的?”
“算是吧,顺路碰上了,就管一管。”陆离点了点头。
听到陆离承认,刘半仙脸上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抚着山羊胡,欣慰地连连点头:“太好了,太好了!看来老唐家祖上还是积了大德的,这小子的十死无生之劫,今天算是彻底没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陆离拿着手里的鉴知碎镜,难得谦虚了一句,“刚才镜子里的画面你也看到了,种下这颗种子的是龙二子睚眦。
那家伙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能不能把唐墨身上的根彻底刨干净,我也只能说试试看,大概有那么几分把握吧。”
然而,听到陆离这略显保守的话,刘半仙却比陆离本人还要有信心一万倍!
老道士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理所当然地笑着说道:
“前辈您就别逗小道了!那龙子再凶,不也已经被更厉害的存在斩断了胳膊、打得像条死狗一样苟延残喘了吗?
您可是能够逆转时光、随手遮蔽天机的当世仙人啊!
有您亲自出手,区区一条半死不活的断臂恶龙,哪里还翻得出什么浪花来?唐墨那小子,稳了!”
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充满盲目崇拜的记忆老道士,陆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老头子,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说话还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