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王府偏厅。
李副将起初还有些拘谨和疑虑,但见雍王妃端坐案前,铺开洁白画纸,手边摆着炭条与毛笔,神色专注沉静,不似玩笑,便也定了定神,开始详细讲述。
他先从战船的分类说起,用于侦察联络的快艇“走舸”,用于主力作战、有两层船舱的“楼船”,还有体型较小、机动灵活的“艨艟”。
每种船的大小、吃水、载员、功能各不相同。
具体结构,龙骨如何选材铺设,船板如何拼接防水,船舱如何隔断分配,桅杆的高度与位置,风帆的形制与索具,桨橹的数量与布置,乃至船头船尾的造型、了望台的搭建、武器架设的基座……他尽可能地回忆,从拘谨到滔滔不绝。
宋清越听得极其认真,“李将军,您说的‘水密隔舱’,是每一道舱壁都必须严密到滴水不漏吗?”
“楼船的第二层,甲板厚度有无特殊要求?”
“艨艟的撞角,是包铁还是纯木?”
她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超乎李副将预期的理解力。李副将渐渐收起最初的轻视,回答得越发详细。
问清楚一种,宋清越便低头在纸上勾勒。
炭条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先画整体轮廓,再逐步细化内部结构,有时一处觉得不妥,便擦去重来。
阳光从窗格洒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飞舞的指尖上,沉静而耀眼。
周于渊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见过她许多样子,却鲜少见她如此这般,将聪慧与灵巧凝聚于笔端,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匠师。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张图纸依次铺开在案上。
走舸线条流畅,结构简明,突出轻快。
楼船体量庞大,结构层次分明,舱室、甲板、桅帆、女墙箭垛一应俱全,甚至标出了大致尺寸。
艨艟则显得敦实有力,撞角、桨位、武器平台清晰可见。
虽然不如专业造船图那般标注了所有榫卯结构和工艺细节,但对于主要结构、尺寸比例、关键部件的描绘已足够清晰,尤其是各部分之间的关联与空间布局,一目了然。
李副将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图纸,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王妃……这、这与末将在江南水师所见战船,已有七八分神韵!尤其是这楼船的布局,简直……简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周于渊眼中光彩大盛,他走上前,仔细审视图纸,越看心中越定。
他虽不懂具体建造,但统揽大局的眼力还在,这图纸已具备了指导建造的核心要素。
“传王叔、王大力父子!”他当即下令。
王大力父子连夜被带到雍王府偏厅。来的路上,传话的人已经跟他们说了个大概情况,所以他们是知道此行是要来给剿匪大军造战船的。
“王叔,大力,你们看看这些图纸。”宋清越温声道,“这是战船的图样,可能看懂?能否依样建造?”
王叔凑到图纸前,手指虚虚沿着线条移动,口中念念有词:“龙骨……肋骨……船板斜拼……水密隔舱……好,好想法!”
他越看眼睛越亮,“这图虽有些地方画得与我们平时造法不同,但道理是通的,结构也清楚!”
王大力看得更仔细,他指着楼船图纸上一处:“王妃,这里,第二层甲板与船舷的连接处,若按此图,受力恐怕集中于几点,长期海浪颠簸,易有裂痕。
是否可在此处增加一道横梁,分散力道?”他又指向艨艟的撞角:“此处若纯用硬木,撞击易损。可否在核心嵌入铁条,外部再包覆硬木,既坚固又有韧性?”
他提出的,竟是改进意见!
宋清越与周于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李副将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这位小哥说得在理!江南的战船撞角,确有嵌铁之法!”
王叔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王爷,王妃,能给岭南剿灭海盗出力,是我们父子的荣幸!
这图纸,我们能看懂,也能造!只要木料、人手够,我们保证按图施工,还能根据实际做些稳妥的改进!”
周于渊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好!王叔,大力,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水师造船司的主事!
李副将协同,陆师爷调配钱粮物资。岭南草木丰茂,上好木料本王来想办法!两个月,”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本王要看到一百艘可用的战船。可能办到?”
王叔和王大力对视一眼,父子俩眼中燃起相同的斗志,齐声抱拳:“定不负王爷王妃所托!”
偏厅内,前一日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充满希望的氛围。
周于渊望向身旁的宋清越,她正微笑着对王大力细说一处图纸的修改,侧脸在灯光下柔美而坚定。
有卿如此,夫复何求?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几天,王叔和王大力父子二人马上就开始进入了工作状态,当晚便在雍王的校场大营住下,由陆师爷和尚武等人,跟他们一起配合,组织造船的工匠和人手。
王大力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看图纸、做木工,都是一把好手。
用宋清越的话说,王大力简直就是这方面的天才。
王大力按图纸的内容以及自己的想法经验,和王叔一起列了单子出来,大概这百艘战船,需要多少木料,多少其他辅料,都列的清楚。
“这要的树可不少,幸好凌这岭南树木多,不然恐怕真一时难以取得这么多木料!”陆师爷感慨道。
“陆先生,你马上组织人手到附近的官林伐树,必须尽快备好战船所需木材!”周于渊已然没了前几日的焦躁,现在已经懂得怎么做,只管去把事情做成就是。
陆师爷得令退下了!
这造船必须得抓紧了,不然耽误剿灭海盗,也耽误岭南经济复苏。
尚武在一旁,还没跟陆师爷出去,便忍不住道:“王爷,您娶了王妃,可真是赚大发了!王妃自己会得那么多,身边什么能人都有!看这会,又帮我们大忙了!要是靠我等这群武夫,岭南百姓恐怕现在还在饥荒中!”
周于渊嘴角上扬,却也佯装不悦:“多嘴!难道本王就无能了,配不上你家王妃!”
他的王妃如何,他自己自然知道的,他不喜欢旁人说。
宋清越正好进来,听见周于渊和尚武主仆二人的对话,嫣然笑道,“你就知道欺负尚将军!”
周于渊宠溺地看她:“有王妃在,本王做什么事情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的!”
尚武看见自己王爷这番做派,感觉他从一头狼变成了王妃的狗,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看把他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