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给了李冶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包容,有关爱,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就像姐姐看着不懂事的妹妹,嘴上说着“你又胡闹”,心里却早就答应了,连犹豫都没有。
“但是……”杜若拉长了声音,金眸里又浮起了那促狭的光,像是一只做了坏事的猫。
李冶瞪着一双金眸,目不转睛地等着杜若的下文,像个等着老师公布成绩的孩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杜若伸手揽住李冶的肩,把头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笑意,嘴唇几乎贴着李冶的耳朵:“主要吗……还是为了满足季兰妹妹的特殊癖好。”
李冶的笑容顿失,金眸里的期待变成了错愕,然后又变成了恍然大悟。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杜若前面说的那些话全是铺垫,就为了等这最后一句——先答应,再反将一军。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脖子根爬到了耳尖,整个人又羞又恼,连说话都结巴了:“杜、杜若姐姐,你真的学坏了!居然耍我!以前你可不会这样!”
李冶的样子逗得杜若和我哈哈大笑。杜若笑得弯了腰,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冶气得跺脚,又笑又恼,整个人像是炸了毛的猫。两个人一个笑一个恼,在烛光下形成了一幅滑稽又温馨的画面。
杜若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李冶,不由分说地向卧房走去。
“还等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都迫不及待了!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李冶佯装不高兴的闷哼声,在夜的寂静中绽放。
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看着她们俩闹,心里暖洋洋的,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
这就是李府的家——有人古灵精怪,有人外冷内热,有人调皮捣蛋,有人温柔体贴。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了,什么忧愁都能放下。
卧房的门在三人身后轻轻关上。烛火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又被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吞没了。
东宫的地牢在宫城最深处。
地面以上是金碧辉煌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宫墙上涂着朱红色的漆,廊柱上描着金粉的纹样,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地面以下却是另一番景象——阴暗,潮湿,青石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墙根缓缓滑落,在砖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流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
甬道两侧的火把把墙壁熏得发黑,黑一块黄一块的,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上面乱涂乱画。火光在甬道里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动。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上一位囚犯留下来的,冲洗了几次也冲洗不掉,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成了地牢的一部分。
但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却跟外面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被单独隔出来的石室,比普通牢房大了三四倍。地面铺着青砖,平整干净,砖缝里没有一丝灰。
墙壁用石灰粉刷过,虽然没有窗户,但四壁都点了蜡烛,七八根蜡烛整齐地排列在烛台上,光线明亮得几乎不像是一间牢房。
角落里摆着一张胡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叠着整洁的锦被,被面是绛紫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的云鹤图案。
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漆面光亮,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书。甚至还有一把胡琴,靠在墙角,琴身上落了一层薄灰,琴弦松了两根,垂了下来。
任何人走进这间牢房,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这确确实实是一间牢房。因为桌子的对面——那个靠在墙角、双手双脚都带着沉重镣铐的人,证明了一切。
镣铐是生铁打的,粗如拇指,锁链垂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划痕,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沟槽。
那人的手腕和脚踝被磨出了暗红色的痕迹,皮肉破损又愈合,愈合又破损,一层叠着一层,新伤叠着旧疤。
但他坐得很直,腰板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即使在这样的境地里,也没有弯下来,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在眼前,遮住了半边脸。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火,即使在这样阴暗的牢房里也丝毫没有被磨灭——那火是草原上的火,是篝火,是野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接过了太子递来的茶。茶是上好的大红袍,装在精致的白瓷盏里,茶汤浓艳如玛瑙,香气扑鼻。这样的茶,在长安城的任何一间茶肆里都是最贵的那一档。
但在这间地牢里,它只是一杯茶,一杯用来收买人心的道具,一杯镶着金边的毒药。
太子李亨坐在他对面的胡凳上。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暗金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玉带扣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火光映上去,宝石里像有一滴血在流动。
头上戴着紫金冠,冠上镶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上品。虽然是在地牢里,他依然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像是随时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像是在跟人闲聊,而不是在跟一个被囚禁了数月的俘虏说话。
“孙卫,你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太子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没想明白吗?做人要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
坐在墙角的契丹王子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从脸颊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轮廓都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硬朗。
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冷笑,又像是不屑。这就是孙卫——契丹王子孙卫,失踪了数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朝堂上的人以为他在契丹草原上纵马驰骋,契丹人以为他在长安做客。但实际上,他被关在这间地牢里,不见天日,已经被太子囚禁了整整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个日夜,他靠数着墙壁上水珠滴落的次数来度日,每一滴水滴落的声音都成了他丈量时间的刻度。
他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嗡嗡作响,震得烛火都跳了几下,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看守在外面探头看了一眼,又被那笑声吓得缩了回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太子此言差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爽朗和豪气,“天下只有想不明白的人,没有想不明白的事。所以,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太子——你还没想明白吗?”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亨,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服软。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站在面前的敌人,而不是在仰望一个掌握他生死的储君。
李亨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强词夺理。不过……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卫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漠:“无论你能不能想明白,只要你在这里,你的父王一样会妥协。他只要知道你在我的手上,他就会为我做事。你说与不说,配合与不配合,并没有什么区别。你的用处,不在于你愿不愿意,而在于你的存在本身。”
孙卫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不屑。他端起白瓷盏,一饮而尽,把空盏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好歹也是大唐的太子,如此下作的手段,啧……啧……我曾经还以为大唐的太子应该是何等人物,如今一见,真是见面不如闻名。我父王若是知道他的儿子被这种人关在地牢里,怕是会笑得从马背上摔下来。”
“别给脸不要脸。”李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目光冷了几分,像是冬夜里的寒潭,“孤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这条命是孤给的。你得知道感恩。”
孙卫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像是看穿了什么:“一个想要弑父杀君的乱臣贼子,也配说感恩两个字?我孙卫虽然出身蛮夷,但也知道忠孝二字怎么写。太子殿下,你读的书比我多,你告诉我,忠孝二字该怎么解?”
李亨身后的侍卫听不下去了。那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睛里凶光毕露,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武之人。他抽出手中的长刀,“噌”的一声,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刀锋直指孙卫的咽喉,距离不到半尺,刀尖上的寒气几乎要刺破皮肤。
“休得无礼!再敢对太子不敬,我这就让你人头落地!”侍卫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地牢里嗡嗡作响。
孙卫压根没有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茶杯,自顾自地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大红袍,端起来品了一口,像是在品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从容与侍卫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坐在刀锋下喝茶,一个握着刀站在旁边,像是在演一出滑稽戏。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侍卫犹豫了一下,收起刀,退后一步,但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孙卫,像是随时准备再拔刀。
李亨继续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就不想成为契丹的可汗?”
孙卫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想,当然想。但是……”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变得冷硬,“我不会用你这种下作的方式。契丹人讲究的是血性与荣耀。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自己的手去拿,用刀去抢,用马背上的本事去挣,而不是靠出卖自己的尊严,成为别人的傀儡。”
“下作?”李亨哼了一声,金眸里闪过一丝狠厉,“哼哼……男人就应该对权利有欲望。为了完成目标不择手段,哪个强者在坐上帝位之前没有肮脏龌龊?高祖皇帝如何夺得天下?太宗皇帝如何登上帝位?你以为他们靠的是光明正大?”
孙卫仰头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震得烛火又跳了跳。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笑完了,他擦擦眼角,看着李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恕我无知,对你大唐之事孤陋寡闻。我只知道,作为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站直了,别趴下。骨头断了可以接,膝盖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李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怒,不是恼,而是一种冷冷的嘲讽,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他站起身,俯视着孙卫,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无需冷言热讽。只要你在这东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当然,你要是能想得明白,那样更好,我也会助你成为契丹可汗。只要你点一下头,我马上让人解开你的镣铐,送你回契丹。你的父王老了,契丹需要新的可汗。你回去之后,我可以出兵助你平定部落,让你坐稳可汗之位。”
孙卫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多谢太子美意。你们大唐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听过吧?能不能成为契丹可汗你说的不算。草原上的事,自有草原的规矩。你一个长安城里的太子,又懂得多少?你连人都做不好,还想管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