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的清晨,牙狗屯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程立秋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面前是一张铺在木架上的貂熊皮。经过三天的处理,这张皮子已经初步鞣制完成,毛色油亮,手感柔软,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王栓柱蹲在旁边,用手摸了摸皮子,啧啧赞叹:“立秋哥,这皮子真不赖。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好的貂熊皮。拿到县城去,少说也得卖八百块。”
程立秋没有接话。他在仔细检查皮子的每一个细节——从毛色的均匀度到皮板的韧性,从针毛的长度到底绒的厚度。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规矩:一张皮子值不值钱,不光看猎物大小,更要看处理的手艺。毛色不匀,减价;皮板破损,减价;鞣制不到位,减价。他花了三天时间处理这张皮子,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栓柱,你去把赵叔请来,”程立秋终于开口,“让他看看这皮子值多少。”
王栓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赵老蔫叼着旱烟袋来了。老爷子围着皮子转了两圈,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捋过每一寸皮毛,又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和韧性。
“好皮子,”他站起身,吐出一口烟雾,“这是‘冬板’,毛最厚的时候打的。你看这底绒,密得跟毡子似的,针毛又亮又韧,风都吹不透。搁在以前,这是贡品级别的,专供皇宫里用的。”
“赵叔,您给估个价。”程立秋说。
赵老蔫想了想:“拿到省城去,一千块打底。要是碰上识货的,一千二也能卖。”
徒弟们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块!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李小柱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皮子,像是盯着一座金山。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他正准备让人把皮子收起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程立秋!你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厉,是孙寡妇。程立秋皱起眉头,朝院门走去。院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孙寡妇,她身后跟着她的儿子赵大牛,还有几个屯里的混混,个个叉着腰,一脸不善。赵大牛膀大腰圆,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孙婶,什么事?”程立秋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孙寡妇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看见了那张貂熊皮,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立秋啊,我听说你们在山上打了只貂熊?”
“是,怎么了?”
“怎么了?”孙寡妇提高了声音,“那貂熊是从我家后山跑的!按理说,打着了应该分我家一份!你倒好,自己独吞了!”
程立秋差点气笑了。貂熊是在黑瞎子沟打的,离孙寡妇家后山少说也有十里地,这也能攀上关系?
“孙婶,打猎的规矩您不懂?”他耐着性子说,“猎物是谁打的归谁。貂熊是在黑瞎子沟打的,离您家后山远着呢。”
“远什么远?”孙寡妇不依不饶,“那貂熊是从我家后山跑过去的!要不是我家后山养着,它能长那么大?立秋,你这么做不地道!”
赵大牛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比他还大:“程立秋,你少在这儿跟我娘讲规矩!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分我们一份,这事没完!”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对!没完!”“合作社就能欺负人啊?”
院子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王栓柱和程大海站在程立秋身后,徒弟们也跟了上来。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程立秋看着赵大牛,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发火,声音甚至比平时还低了几分:“赵大牛,你说完了没有?”
赵大牛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肯服软:“说完了又怎样?你要是不分……”
“不分。”程立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你!”
“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定的,”程立秋一字一句地说,“猎物谁打的归谁,按工分分配。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公社告我。但你要是在这儿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赵大牛脸涨得通红,想动手又不敢。程立秋虽然不比他壮,但那是打猎出身的人,手上有功夫,真打起来他未必是对手。而且院子里都是合作社的人,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他。
孙寡妇见儿子怂了,自己冲上前来,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程立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爹在世的时候,我家没少帮衬你们!现在你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你爹要是活着,看你这样,非得气死不可!”
这话说得太毒了。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恨别人拿他爹说事。
“孙婶,我爹的事,您别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爹在世的时候,您帮过我们家什么?借过一碗米,还是一瓢面?您要是记不清了,我可以帮您回忆回忆。”
孙寡妇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年轻时确实跟程立秋的母亲不对付,两家没什么来往。程立秋父亲在世时,她连门都没登过几次。
“行了,都散了吧,”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大牛,带你娘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
赵大牛还想说什么,被他娘拉了一把。孙寡妇知道,有李老头出面,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她狠狠地瞪了程立秋一眼,转身就走。赵大牛和那几个混混也跟着走了,边走边骂骂咧咧。
院门口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李老头拍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别往心里去。孙寡妇那号人,见不得别人好。”
“李爷,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
“不过你得小心点,”李老头压低声音,“赵大牛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跟他娘不一样,他是真敢惹事的。前几天我听人说,他在县城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程立秋心里一沉。赵大牛要是跟县城的混混搅在一起,那就不只是分皮子这么简单的事了。他谢过李老头,回到院子里,让人把貂熊皮收好。
中午回家吃饭时,他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听了之后皱起眉头:“赵大牛那个人,从小就不学好。他爹在世的时候管不住他,现在更管不住了。立秋,你得提防着点。”
“我知道,”程立秋端起饭碗,“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一个赵大牛,翻不了天。”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并不轻松。赵大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如果真像李老头说的,他跟县城的混混搅在一起,那就不只是邻里纠纷了。
下午,程立秋让王栓柱去县城打听赵大牛的事。王栓柱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立秋哥,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赵大牛最近跟钱老板的人走得很近。”
程立秋心里一紧。钱老板,就是那个倒卖野生动物、上次来偷人参苗被抓的二道贩子。他被判了半年,现在还没出来,但他的手下还在活动。
“打听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吗?”
“没打听到具体的事,”王栓柱摇头,“但有人说,钱老板的人放出话来了,说等钱老板出来,要让咱们合作社好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钱老板记仇。上次偷人参苗被抓,他恨上了合作社,更恨上了他程立秋。现在他又在拘留所里,等出来了一定会报复。赵大牛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一起,很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
“栓柱,从今天起,合作社的安保要加强,”程立秋做出决定,“晚上多安排人值班,养殖场和仓库要重点看守。参田那边也要派人巡逻,不能再让人偷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王栓柱转身要走,又被程立秋叫住。
“还有,让徒弟们这几天别单独进山,都跟着大队走。”
“知道了。”
王栓柱走后,程立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沉甸甸的。
树大招风。合作社发展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明面上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暗地里使绊子的。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立秋啊,做人难,做好人更难。你一心为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领情,反而觉得你欠他的。但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亲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汤,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瑞安已经会爬了,在炕上爬来爬去,抓住程立秋的裤腿,想站起来。程立秋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爹,今天孙奶奶为啥来咱家吵架?”小石头忽然问。
程立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没啥事,一点小误会。”他含糊地说。
“才不是呢,”小石头摇头,“我听见孙奶奶骂你了。她骂你忘恩负义,还骂爷爷。”
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些糟心事。
“石头,大人的事你别管,”魏红插话,“快吃饭,吃完写作业去。”
小石头嘟着嘴,不再问了。但程立秋看得出来,儿子心里有疙瘩。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今天石头问那话,我心里挺难受的。”
“我也难受,”程立秋叹了口气,“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事。他们还小,不该接触这些。”
“可是他们总要长大,”魏红说,“总要面对这些事。立秋,你得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好人,也有坏人。不是只有善意,也有恶意。”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魏红说得对。孩子们不能一辈子活在温室里,他们要长大,要学会面对风雨。
“红,你说得对,”他握住魏红的手,“等石头再大些,我会跟他说的。”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程立秋望着那片山林,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的发展,猎队的安全,孩子们的成长,还有那些暗处的敌人……
但他不怕。他相信,只要走得正,站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魏红熟睡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程立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貂熊皮要送去县城卖,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徒弟们的训练不能停……
这就是赶山人的生活——辛苦,但充实;劳累,但踏实。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辛苦,都会换来回报;每一滴汗水,都会浇灌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