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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府城外,雨下了三日。

城墙根的泥被踩成黑浆,王继忠、王时华的义军就扎在南北两面。说是义军,里面有乡勇,有书生,有逃兵,也有拿锄头来的佃户。旗号倒齐,全写“奉明讨夏”。

城头上,夏福宁道彭遇恺看着那些旗,半晌没说话。

守将张应元披甲上城,甲叶上还挂着水。

“彭道台,南门外又添了两千人。再这么围下去,城里粮价先乱。”

彭遇恺低声道:“粮仓还有多少?”

“官仓七千石,账上写一万二。”张应元把账册往城砖上一拍,“这账我看不懂。你们文官写账,和画符差不多。”

彭遇恺没接话。

他降夏后,官仍是官,可兴化士绅见他,礼数有,热气没有。茶端上来是热的,人是冷的。大夏要查田、查税、查兵册,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城外的王继忠派人喊话。

“彭遇恺,开城保民!你原是大明臣子,何苦替夏贼守门?”

张应元朝城下啐了一口。

“喊得好听。城门一开,先抢米铺的也是他们。”

彭遇恺看了他一眼。

“张将军,若守到最后呢?”

“守到援军来。”

“援军若不来?”

张应元没答。

援军来了。

第四日午后,北面山道传来马蹄和车轮声。大夏巡按御史周世科率一营混编兵赶到,随行还有两门山炮、三挺机关枪。

周世科不是武将,穿一身青布官服,外面套短甲,腰间挂手枪,看着不伦不类。可他一到,先不进城,直接在北门外摆阵。

王继忠以为夏军远来疲惫,催乡勇压上去。

周世科站在土坡上,拿望远镜看了半刻。

“别打旗子,打人堆。炮口压低,别扫村。”

山炮第一轮打在义军前阵,泥水和木盾一块翻起。机关枪卡住路口,两边乡勇被压得抬不起头。张应元趁势开城杀出,半日工夫,义军退进山区。

王时华撤得快,边退边骂。

“这帮夏军,连雨天都不歇,真会折腾人。”

兴化围解。

周世科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摆酒,也不是审人。他让人把粮仓、军械库、电报站全部重封,封条上写明日期、见证人、钥匙归属。

张应元看得牙酸。

“周巡按,你打仗还带账房?”

周世科把泥靴往门槛上一磕。

“福建这地界,刀砍死的人未必多,账烧掉的麻烦最大。”

这话很快应验。

兴化刚稳三日,福州方向急电送来。浙系残部又攻沿海,福宁、海坛一线烽火再起,福州外仓告急。周世科只得抽走一半兵力回援福州。

临行前,他叮嘱张应元。

“城里不干净。尤其是旧官旧绅,别只盯城外山民。”

张应元问:“留多少人?”

“老兵三百,降兵七百,仆从军五百。够守十日。”

张应元苦笑。

“若城里有人开门呢?”

周世科停了停。

“那就不是十日的事了。”

周世科走后,兴化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对。

莆田城东,朱继祚回来了。

他是隆武大学士,当日被郑芝龙裹着降夏,名册上写得清楚。大夏给了他一处宅子,准其闭门养病。朱继祚也真闭门,门口挂药罐,日日有郎中进出。

外人只当他病得要死。

可夜里,药罐里煎的不是药,是密信上的蜡封。

旧臣来了,士绅来了,粮仓小吏也来了。连城防书吏都借着送旧档,摸进后院。

朱继祚不谈忠义,也不骂大夏。他问得细。

“官仓实粮多少?”

“守军欠饷几月?”

“张应元手里能用的老兵几人?”

“彭遇恺和本地哪几家有旧怨?”

问到最后,众人反而发毛。

这不像起兵,倒像大夏审计司换了块明字招牌。

朱继祚听完,拿笔写了封信给彭遇恺。

信不长。

没有“君臣大义”,也没有“名节千秋”。

只有几句话。

——君降夏,夏人疑君;君守城,明军恨君。兴化若破,君为降臣;兴化若守,君为夏奴。两边皆无门,不如开一条自己的路。

信送到道署时,彭遇恺看了许久。

张应元来问军粮,他把信压在书下。

“张将军,城中士绅近日可有异动?”

“有。”张应元答得干脆,“他们不怕义军,不怕夏军,最怕审计司。听说南京那边把盐商祖坟旁边的契都翻出来了,兴化这些人能睡好才怪。”

彭遇恺低下头。

“若逼得太急,恐生乱。”

张应元盯着他。

“道台,乱不是逼出来的,是有人想烧账。”

朱继祚第二步更狠。

他安排彭遇恺见了几家兴化大户。

这些人原先不肯上门,如今一个个哭得像丢了祠堂。

“彭公,大夏追旧税,连万历年间的佃册都要核。田契一摊,族田、义田、学田全要补税。”

“我等不是不愿纳粮,实在祖业牵连太广。”

“若兴化复明,旧账可否作废?”

彭遇恺没有点头。

可他也没有摇头。

那晚之后,道署后门多了几辆车。车上不是银,是账册副本、粮仓钥匙拓模、城门更牌。

张应元察觉到味道不对,马上下令搜捕内应。

结果一搜,才发现兴化烂得比他想的深。

衙门书吏的箱底有朱继祚亲笔条子;粮仓小吏把封条样式抄给了外人;连西门一队守兵也收了大户的米票。

张应元气得把米票摔在地上。

“米票?你们就卖这点?”

那守兵跪着喊冤。

“将军,家里断粮。大夏说补饷,可账没核完,一文没见着。”

张应元想砍人,刀拔到半截,又收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周世科那句话。

城里不干净。

不是一个人不干净,是墙缝里全有虫。

九月初七,杨耿率浙系部队逼近兴化东面。王继忠、王时华从山区再出,南北两路压城。

张应元登城巡查,发现西侧女墙下少了两袋石灰,侧门锁眼被新油润过。

他转身去找彭遇恺。

道署里空了半边。

文书架上有一格被搬走,桌上留着一封手令:今夜三更,保民开门。

张应元骂了一句,提刀往侧门赶。

晚了。

三更鼓刚过,侧门开了一条缝。

先钻进来的是王继忠的人,脚上裹布,刀背缠麻,进城后不喊杀,直扑电报站和粮仓。紧跟着,杨耿部从东门外压上,火把排成长龙。

城中多处响锣。

“复明!复明!”

彭遇恺站在侧门内,脸色灰败。

王时华拍了拍他的肩。

“彭公,兴化百姓会记你一功。”

彭遇恺没搭腔,只问:“不得抢掠,可说好了?”

“说好了。”

话音刚落,远处一家绸缎铺被砸开。

彭遇恺闭了闭眼。

张应元带亲兵赶到时,侧门已失。他没有退,扯过一面大夏龙旗,插在街口石狮旁。

“跟我堵住这条街。”

亲兵只剩七十余人。

巷战打到天亮。石板路上全是碎瓦和血浆,张应元的靴底粘着不知谁的断指,每一脚踩下去都打滑。

张应元手臂中箭,箭杆折了半截还插在肉里,他用刀鞘顶着断茬,带人从府学巷杀出。等撤到北门时,身边只剩二十多人。

有人劝他回头夺城,他看了看城头新换的明旗,吐出一口血水。

“夺个屁。去仙游,报信。”

兴化城头,朱继祚终于露面。

他穿旧朝官服,帽翅压得很低,站在府衙前宣告兴化复明。

“城中百姓各安本业。义军敢抢民财者斩。夏军降者不杀,旧吏愿留者,先登记。”

这几条很有用。

米铺重新开门,街面也安了些。

可另一件事,朱继祚没拦。

城南沈家、林家、黄家几处宅院,后门火盆烧了一夜。田契、税册、债簿、佃户名册,一捆一捆往里丢。

有人问朱继祚:“大学士,要不要禁?”

朱继祚看着火光,半晌才道:“兵荒马乱,难免有失。”

这话传出去,士绅们更有底气。

大夏留守文吏被拖出三人,当街杀了两个。还有一个抱着账匣不放,被打断手臂,账匣最终也进了火盆。

电报站最惨。

王继忠的人砸断铜线,拆走电池,又把发报机摔成碎件。一个小兵不懂,还问这玩意能不能卖铜钱。旁边老兵骂他没见识。

“这是夏贼的千里耳,卖钱不如砸痛快。”

福州到南线的电文,当夜断了。

南京行辕收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黄昏。电文残缺,字句断断续续。

兴化……侧门……彭遇恺……朱继祚……电报站毁……

贺文看了两遍,脸都皱成算盘珠。

“完了,账烧了。田契、税册、兵册,怕是烧得比灶火还旺。”

孙传庭接过电报,许久没说话。

卢象升问:“丢一座兴化,补兵能夺回来。”

孙传庭把纸放在桌上。

“我不是怕丢城。”

他指着福建地图。

“内应开门,义军入城,士绅烧账,文吏被杀,电报断线。五步连环,照着咱们命门打。”

卢象升没接话。

城能夺回来。账烧了,补不回来。

福州方向又来急电。

电文卡了三次,最后只拼出几行:

海口未复。

建宁东移。

福宁动摇。

兴化失陷。

福州外线尽失,省城孤悬,请速定方略。

孙传庭走到地图前,朱笔在福州周围画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