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顺。当着满城百姓、文武百官的面,这位帝王亲手为张顺掸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紧紧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
“张卿,让朕看看。”赵佶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看着他额角那道长长的疤痕,看着他黝黑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抹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坚毅,“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好,好!”
他转向身后那些跪着的将士,声音提高:“都起来!都起来!让朕看看朕的勇士们!”
六十余名将士起身,个个衣衫虽新,但脸上、手上、脖颈间,全是风霜与伤疤的印记。赵佶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每经过一人,便问一句姓名,然后拍拍肩膀,点点头。
走到一个缺了左臂的年轻士卒面前时,那士卒有些局促,想用右手行礼,却晃了晃。赵佶一把扶住他,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叫什么?”
“回……回官家……小的李二牛。”
“这胳膊,怎么丢的?”
李二牛憨厚地笑笑:“回官家,在金洲时,有一回跟土人打仗,被那黑曜石片子砍的。没啥,能活着回来见官家,值了!”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随身的玉坠,亲手塞进李二牛右手:“这是朕随身之物,今日赐你。你丢了一条胳膊,却为大宋换回了活万民的神物,值不值,朕说了算!”
李二牛捧着玉坠,呆住了。旁边的人都红了眼眶。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正是李二牛的娘,哭得几乎晕过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扶住。
赵佶走回张顺身边,朗声道:“张卿,金洲之事,周文瀚已细细禀报。朕今日不想听奏对,只想问一句,那五百壮士,朕的五百儿郎,在金洲三年,苦不苦?”
张顺眼眶一热,重重道:“官家,苦。飓风,疾病,断粮,血战……什么都经历过。死去的弟兄,三百八十七人。活着的,人人带伤。”
“可他们退了吗?”
“没有。”张顺声音沙哑,“臣对他们说,咱们是大宋天子亲军,咱们身后,是陛下,是万万大宋百姓。咱们多守一天,金洲就多一分是大宋的土。咱们多活一个,那薯种就多一分希望。所以,没人退,没人降,没人给大宋丢脸。”
赵佶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万千百姓,朗声道:
“都听见了吗?!这就是我大宋的将士!万里波涛,九死一生,不降不退!他们用血肉,为你们换来了能活命的神物;他们用坚守,为我大宋开拓了万里疆土!”
他声音越来越高亢:“朕今日,在此立誓——凡为我大宋流血牺牲者,朕必厚待之!凡为我大宋开疆拓土者,朕必褒奖之!凡大宋子民,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心向华夏,朕必庇护之!”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
赵佶再次拉起张顺的手:“张卿,随朕回宫。金洲的事,朕要听你慢慢讲。还有——”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司农寺用你带回的薯种,试种出来一亩五十石的收成。今日测产的番薯,朕让御膳房烤了几筐,等会儿你尝尝,比金洲土人烤的如何?”
张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笑。
一个时辰后,皇城,崇政殿。
张顺换上了新制的侯爵朝服,有些不自在地站在殿中。殿内除了赵佶,还有李纲、宗泽等几位重臣。
赵佶亲自递给他一盏热茶:“张卿,别拘束。金洲三年,习惯粗茶淡饭,宫里的茶怕是喝不惯了?”
张顺接过茶,深深一躬:“官家,臣今日……如在梦中。”
“不是梦。”赵佶坐回御座,神色认真起来,“朕已下旨,金洲永明港正式设立金洲镇抚司,张公裕暂领镇抚使,全权经营。你带回的这批将士,愿再去者,可轮换;愿留京者,好生安置。”
他顿了顿,又道:“关于你的安排,朕有几件事要与你说。”
张顺肃立。
“其一,金洲之事,周文瀚已整理成《金洲风土志》,朕已命翰林院、司农寺、将作监共同研究。你带回的番薯、番黍、瓦卡莫利等物,已开始推广。此功,万民感念。”
“其二,你封靖海侯,是实至名归。朕已命人在汴京为你建侯府一座,就在新城安民坊,与你那些老部下为邻。”
“其三——”赵佶目光灼灼,“金洲虽已立足,但万里之外,变数太多。朕打算成立一个金洲经略司,专管对金洲之联络、支援、贸易、军政。此司,朕想让你和周文瀚共同打理。张卿,你意下如何?”
张顺愣住,随即轰然跪倒:“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赵佶扶起他:“不是万死,是让你好好活着,替朕看着那片新土,好好经略。待你养好身体,有的是事做。”
他转向窗外,望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道:“金洲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这天下,大得很。”
殿外,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呼声。番薯的香气,似乎已经飘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