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境取出“焚书者”记忆交换情报,天平另一端却浮现苏婉清的记忆匣。
匣中飘出的黑衣吴境声音冰冷:“你早该发现观测者的把戏。”
镜面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未平,新的倒影已疯狂滋生。
第一个倒影只是嘴角弧度诡异,第二个便扭曲了半边身体,第三个已生出三只手臂。
吴境左臂时砂结晶突然灼热,竟开始吞噬那些破碎的镜像碎片。
甲骨文在皮肤下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定格成一道青铜门的简笔画。
第999个镜像在镜渊深处凝聚,它缓缓伸出手,冰冷刺骨的手指扣住吴境手腕。
吴境瞳孔骤缩——那镜像掌心的纹路,竟与青铜门上的裂纹如出一辙。
黑衣吴境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刺入吴境的意识深处。“观测者的把戏”——这五个字在空寂的镜渊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嘲弄,狠狠砸在吴境刚刚因交换记忆而略显空茫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悬浮在认知天平另一端的记忆匣。匣体古朴,边缘镌刻着属于苏婉清的、他无比熟悉的藤蔓花纹。可此刻,这承载着挚爱过往的容器,却成了那诡异声音的源头。匣盖紧闭,仿佛刚才那冰冷的话语只是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黑衣吴境特有的那种虚无与锋锐交织的气息,却如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
“婉清……”吴境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匣子,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斥力猛地弹开。那匣子,连同天平本身,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低语在耳畔萦绕不去。
观测者……又是观测者!这青铜门背后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吴境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心神激荡的刹那,异变陡生!
脚下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镜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仿佛一颗无形的巨石被投入其中,巨大的涟漪以吴境立足点为中心,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镜面不再是光滑的映照,反而像被投入滚烫石子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脆响。
碎裂!增殖!
第一面新的镜子在吴境左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凭空凝聚。镜中的“吴境”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轮廓也分毫未差,只是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绝对不属于吴境本人的弧度,那笑容空洞、僵硬,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直勾勾地盯着本体。
吴境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然而,他的脚后跟尚未落下,第二面镜子已然在右侧生成!这一次的扭曲更加骇人——镜中的“吴境”半边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揉捏过,骨骼呈现出非人的错位和扭曲,一条手臂软塌塌地垂着,另一条则反向扭曲成一个怪诞的角度,脸上五官移位,一只眼睛几乎被拉扯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嘶……”饶是吴境心志坚毅,目睹这自身形象的诡异畸变,也倒抽一口冷气。这绝非简单的幻象,镜面中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触手,试图缠绕他的心神。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三面镜子在正前方破水而出!镜中的“吴境”彻底脱离了人形!它依旧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但躯干上却突兀地生长出三条手臂!一条自肩胛骨后扭曲伸出,一条从肋下刺破衣物探出,还有一条则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变形的脖颈上。这三条手臂疯狂地舞动着,做出抓挠、撕扯的动作,仿佛要将镜外的本体拖入这永恒的扭曲深渊。镜中“吴境”的脸庞更是彻底模糊,只剩下一个不断蠕动的黑洞,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
熵增!镜像的熵在疯狂增加! 吴境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冰冷的名词。混乱、无序、畸变,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在这片镜渊中疯狂蔓延!
第四面、第五面……镜子的生成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雨后疯狂滋生的毒菌。每一个新诞生的镜像,都比前一个更加扭曲、更加怪诞、更加充满非人的恶意。有的生出复眼,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头颅;有的身体拉长如蛇,在镜面中蜿蜒爬行;有的则彻底碎裂成无数蠕动的肉块,又在下一刻重组为更加亵渎的形态……它们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将吴境包围,无数双充满混乱与恶意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无声的嘶吼仿佛能穿透灵魂。
镜面迷宫瞬间变成了恐怖的畸变展览馆,而吴境,就是那唯一的展品,被无数个扭曲的“自己”贪婪窥视。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壁垒,试图将他也同化进这永恒的疯狂之中。他感到自己的认知在无数怪诞倒影的冲击下开始摇晃,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滚开!”吴境低吼,知心境的庞大神识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风暴横扫四周。靠近的几面镜子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碎片。然而,碎片尚未落地,更多的镜子便已从虚空中滋生出来,填补了空缺,甚至变得更加扭曲狰狞。他的神识冲击,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非但未能平息混乱,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熵增浪潮!
就在这神识爆发、心神激荡的瞬间,吴境左臂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那痛感并非来自皮肉,而是源自更深层,仿佛骨骼、血脉,乃至依附于其上的时间本身在燃烧!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覆盖在左臂前臂的时砂结晶,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目的幽蓝光芒。光芒之下,那些细密的、蕴含着时间伟力的砂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旋转!更令他惊骇的是,那些被他神识震碎、尚未完全消散的镜像碎片,竟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化作一道道细微的、扭曲的光流,丝丝缕缕地被吸扯进那旋转的时砂结晶之中!
吞噬!这些蕴含着混乱与恶念的镜像碎片,正在被他的时砂左臂主动吞噬!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洪流,顺着左臂的经络疯狂涌入他的身体。那感觉既像是被万载寒冰冻结了血脉,又像是被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灵魂。无数混乱的、破碎的、充满恶意的画面和低语,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意识海——那是被吞噬镜像所携带的扭曲信息!
“呃啊!”吴境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左臂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变成了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周围一切畸变的能量。手臂的皮肤下,那些古老神秘的甲骨文字,如同被惊醒的活物,开始剧烈地蠕动、扭曲、重组!它们不再是静止的铭刻,而是拥有了生命般在皮肉之下蜿蜒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幽蓝的时砂光芒与甲骨文游走时透出的暗金色泽交织在一起,将他的左臂映照得如同某种非人的异宝。剧痛与混乱信息的冲击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调动全部的心境力量去镇压、去疏导这狂暴涌入的异种能量,同时竭力维持着神识风暴,抵挡着周围仍在疯狂增殖的扭曲镜像。
时间在剧痛与混乱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左臂那狂暴的吞噬之力似乎终于达到了一个短暂的饱和点。剧痛稍缓,但一种异样的沉重感和灼热感依旧盘踞在手臂之中。
吴境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左臂。覆盖其上的幽蓝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时砂结晶恢复了缓慢的流转。然而,手臂皮肤下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原本复杂玄奥、如同天书般的甲骨文字,此刻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简洁、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沉重气息的图案——那赫然是一扇门的简笔画!
线条粗犷而有力,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两扇紧闭的门扉,门楣上方,一个代表门环的圆形凸起清晰可见。整个图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蛮荒与神秘,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他的血肉之中,此刻只是被那混乱的镜像能量冲刷、显形。
青铜门!这简笔画,分明就是那纠缠他命运、横亘于世界之上的青铜巨门的微缩烙印!
就在吴境的意识被左臂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所吸引的瞬间,镜渊深处,那层层叠叠、扭曲蠕动的镜像狂潮之中,一点异样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非源自镜面反射,而是从镜渊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暗深处自行凝聚。它无视了熵增的混乱法则,以一种超越空间感知的速度,在吴境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处,骤然成型!
第一千面镜子?不,是第九百九十九面!
这面镜子与其他所有疯狂扭曲的镜像都截然不同。它异常地“干净”。镜面光滑如初,没有丝毫畸变的痕迹。镜子里的“吴境”,穿着同样的青衫,面容清晰,眼神平静,甚至连眉宇间那抹因长久战斗和追寻真相而刻下的疲惫与坚毅,都分毫毕现。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一面最普通的穿衣镜,映照出吴境此刻真实的模样。
然而,正是这份诡异的“正常”,在这片疯狂混乱的熵增地狱中,显得无比突兀,无比……恐怖!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吴境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所有的警觉都在疯狂尖叫!这平静的镜像,给他带来的威胁感,远超之前所有扭曲怪物的总和!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与这面诡异的镜子拉开距离。但,太迟了。
镜中的“吴境”,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蕴含着无尽冷漠与嘲弄的微笑。同一刹那,一只手掌,一只看上去与吴境自己的手掌完全一样、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那光滑的镜面中探了出来!
快!快得超越了意念的转动!
那只手,如同穿越了空间的阻隔,在吴境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瞬间,冰冷、坚实、如同最坚硬的玄铁般的手指,已经无比精准地扣在了他尚未放下的左臂手腕之上!
刺骨的寒意如同活物,瞬间沿着被扣住的手腕,凶猛地窜向吴境的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冰冷,更像是一种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
“什么?!”吴境头皮炸裂,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低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镜中之手上。那手掌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掌纹、指节、甚至指甲边缘细微的形状,都与他自己的右手毫无二致。然而,就在这只无比“熟悉”的手掌掌心,在那象征着命运的复杂纹路深处——
一道裂痕!
一道并非伤痕,更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与血肉纹理完美融合的裂痕!它蜿蜒曲折,深刻而诡谲,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能压垮诸天万界的死寂气息!
这纹路……吴境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他见过!他刻骨铭心地记得!
在跨越时空目睹的封印幻象中,在那恢弘巨大、宛如世界基石的青铜巨门之上,一模一样的裂纹!那如同大道伤痕,贯穿了门扉,象征着某种本源创伤与不祥的裂纹!
此刻,这道裂纹竟出现在这第九百九十九个平静镜像的掌心!如同一个烙印,一个诅咒,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印记!
镜中的“吴境”抬起头,平静的双眼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寂灭与重生,一片冰冷死寂的虚无。被那目光锁定的瞬间,吴境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挣扎、乃至灵魂最深处的念头,都在这双倒映着青铜门裂纹的眼中……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