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
寂静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李玄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桌面,他目光在跪伏的礼部官员和国子监大儒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桌案上那三份试卷上。
张懿等人的提议,虽然有着私心。
可是并非没有道理。
朝廷体面这四个字,绝对不是口中空谈,而是朝廷取信于民,维系朝纲的基石,关乎到国本。
科举放榜,金榜题名,这是天下读书人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仪式。
如今榜单已经昭告天下,学子们已经开始游街欢庆。
若现在昭告天下,科举榜单弄错了,前三应该是徐文清等人。
那些落榜的学子,看热闹的百姓,乃至于天下悠悠之口,该如何议论?
朝令夕改,科举儿戏的印象一旦落下,后世之人该如何看待大乾,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但若真同意了给徐文清等人私下补偿。
对于他们和苏言来说,都非常不公平。
毕竟万年学堂是苏言非常重要的布局,若这次徐文清等人拿了前三,万年学堂定然会万众瞩目。
后续学堂分堂开设,报名之人也会络绎不绝。
那么,士族垄断科举的场面,就会被彻底打破。
还有那一百万两盘口,和崔文生等人的对赌。
这些可都是上千万两进账。
苏言帮他干了件这么大的事情,他若是同意张懿等人的提议,无疑是猪狗不如。
想到这里,李玄目光瞥向一旁软榻上的太上皇李元。
对方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仿佛殿内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但李玄太了解这位父皇了。
这哪是什么事不关己,分明是在等待他下决断。
自己若没有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抉择,对方定然会龙颜大怒。
一边是朝廷威信,科举制度,乃至整个士林动荡。
一边是三个少年的锦绣前程,苏言的改革之路。
李玄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他眉头越皱越紧,敲击桌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陛下……”张懿等人见李玄迟迟不语,正欲再添一把火。
就在这时,却突然听到“咚”地一声闷响。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咚!咚!咚!!”
沉稳有节奏的鼓声接连响起。
把李玄的思绪给打断。
他本来就烦躁,听到那鼓声的骚扰,心头更是火大,沉喝道:“何人在外击鼓?”
旁边高士林脸色猛地一变,急促地来到殿门外仔细听了两声,才慌忙转身回禀:“陛下, 这鼓声似乎……似乎是宫墙外的登闻鼓!”
“登闻鼓?”李玄闻言,身子顿时僵硬,瞳孔猛地一缩!
登闻鼓!
非天大的冤屈,不可随意敲击!
鼓响则直达天听,皇帝必须受理,并且公开审问。
这登闻鼓乃前朝设立,李元和李玄继位后,都觉得有个能为百姓伸冤的设备,不仅有助于安定民心,也可以给他们赚取好的名声。
就没有下令撤掉登闻鼓。
而李元创立大乾这些年,登闻鼓还从未响过。
由此看来,这鼓声一响,往往是牵动朝野的大案。
如今科举舞弊案未平,若再爆出什么惊天冤案,两件事叠加,对朝廷声望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甚至可能引发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
跪在地上的张懿等人,却与李玄的沉重担忧截然相反。
他们在最初惊愕后,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狂喜。
这鼓声响得太及时了!
登闻鼓一响,李玄必定会优先处理登闻鼓的案子。
若是什么惊天大案,那为了国本,科举舞弊案就不能再公开了。
众人对视一眼,神色自得。
时间慢慢流逝。
李玄依旧没有说话,而是微眯着双眼等待着。
约莫一刻钟后。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身穿甲胄的侍卫统领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大殿中跪倒一片的官员,顿时被吓了一跳,不过片刻后他便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李玄一拜:“参见陛下!”
“免礼。”李玄抬了抬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统领,“是何人敲响登闻鼓?”
侍卫统领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敲响登闻鼓者,乃镇国公苏言!”
“什么!”李玄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手撑着御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苏言?”
“苏言??”
“镇国公?”
跪着的魏峥,张懿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敲响登闻鼓之人竟然会是苏言。
毕竟,苏言这般身受圣眷,进入皇宫轻而易举,他有什么事情不能进来私下和陛下说?
侍卫统领见众人反应这么剧烈,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赶紧补充道:“镇国公带着万年学堂的三位学子,一同上了登闻台,敲响了登闻鼓!”
这句话一出。
甘露殿内所有人脑子都蒙了。
旋即大殿内响起一阵哗然!
苏言带着三个万年学子敲响登闻鼓!
那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这家伙想要公开科举之事!
“胡闹!”李玄猛地一拍御案,铁青着脸沉声道,“他苏言想干什么,想用登闻鼓为他学子鸣冤吗?”
登闻鼓一响。
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张懿和礼部等官员闻言,也彻底慌了。
苏言这家伙根本不给他们私下解决的机会,而是直接当众掀桌子!
如此手段,简直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陛下,此子拿朝堂威信当儿戏,简直狂妄至极……”一个大儒忍不住,对李玄拱手。
“闭嘴!”李玄铁青着脸,一声沉喝。
他虽然也生气苏言这家伙胡来,可如今既然苏言替他做出选择,那他就没有再犹豫下去的必要。
想到这里,李玄猛地起身,对高士林沉声道:“备车,去刑部!”
一般来说,登闻鼓响了之后,皇帝不用亲自审理,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即可。
不过这次科举案关系重大,李玄不得不亲自审理。
李玄匆忙离开,众官员也连忙跟了上去。
只不过,与刚才相比,无论是礼部官员还是国子监大儒,神色间都无比凝重。
而旁边作壁上观的李元也放下茶盏,嘴角抽动一下,露出一抹古怪地笑容:“这臭小子,真是没有一点好生之德啊……”
说完,他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