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金湖东岸二十里外,一处突兀拱起、形似驼峰的矮丘顶部。这里远离了那片被血水浸透的修罗场,空气里不再有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只剩下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和淡淡土腥味。但站在丘顶,举目西眺,洒金湖方向的天空依旧异象惊人——
一层浓稠不化的、暗红中纠缠着污浊墨绿的怪异云霭,如同巨大的污秽毯子笼罩在湖面上空。云霭之下,隐约可见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光柱冲天而起,如同撑天巨柱,颜色各异,泾渭分明地在对峙着。
矮丘顶上,沙塘鳢与邹凉并肩而立。沙塘鳢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蓝劲装,他双手抱胸,粗壮的金色小臂裸露在外,目光越过莽莽苍苍的林海,眺望着湖上那股直冲霄汉的青紫色对峙光柱,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不过如此”的鄙夷神情,砸咂嘴点评道:
“啧!仗打成这个鬼样子,真是让人开眼。两边都挺能打,豁得出命去堆!这点倒是不赖。”他话锋一转,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可这仗是怎么打的?乱糟糟一锅粥!阵线拉扯像狗啃,指挥调度靠吼叫,连个像样的穿插、迂回、分割、包围都凑不出来!纯粹就是一群刚成精的鱼虾举着骨头棒子往对方脸上猛抡的野狗互咬!这他娘也叫打仗?”他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真要把咱们渭水随便拉一支小队过来,提前做上三五套预案,带上装备库一成不到的玩意儿,都不必这么玩命填进去……嘿!保准把这帮只会蛮冲硬砸的蠢货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点像样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旁边的邹凉站姿笔直如枪,背着他那杆不离身的乌沉长枪。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地映照着天际的厮杀煞气与丘下的莽莽青林。
沙塘鳢喋喋不休的嘲讽还在风里飘着,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两人身后的密林深处踱步而出。
来人身着玄黑滚龙纹箭袖常服袍,外罩一件暗紫色云纹鹤氅。龙袍已隐去,此刻的他更像一位深夜访友的贵胄。正是敖烈。他先对邹凉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目光便急切地落在沙塘鳢脸上,声音低沉却难掩其中的焦灼:
“沙塘兄弟!”敖烈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过矮丘下方那片仿佛凝固的血色湖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道长……那边可有新的话儿递过来?”他顿了顿,强自压下语速中的那一丝不稳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总不会……是要我这当口撤兵吧?!”
“撤?”沙塘鳢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雪亮的牙齿,笑得混不吝,抬手用粗糙的指背抹了把下巴,浑不在意地说道:“老哥多虑了!慌啥?咱们渊哥的意思,清楚得很!四个字——”他竖起四根裹着细鳞的手指,“物!尽!其!用!”他那双黄澄澄的鱼眼此刻精光闪烁,带着一种洞悉棋局、稳操胜券的锐利,“眼下什么光景?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这种……嗯……”他瞥了眼湖上那股惨绿与灰白相间的妖光,“……骨头够硬、命也够糙的家伙!能降的,尽量攥在手里!死了多可惜?”
“降?!”敖烈龙睛猛地圆睁,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吸了口冷气,胸膛起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苦涩交织的荒谬感,“小道长……这是何等高看了我敖烈?!仗打到这份上!湖下埋了十万尸骨!上面堆着百万冤魂!血海深仇都结了八辈子了!!两边眼睛都杀红了珠子!哪还会有一丁点降的可能?!除非……”他猛地指向远处那几道冲天而起的凶戾气息,声音拔高近乎嘶吼,“除非把那几条领头的孽龙的脖子扭断!元神钉死在镇河礁石上风干一万年!!”
“所以——”沙塘鳢双手一摊,脸上那副轻松戏谑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为一股凛冽如刀的森然煞气,踏前一步,“我们来了!”他那双鱼眼死死盯住敖烈,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芒一闪而过!
短短五个字,如同五道旱地惊雷,猛地劈落在敖烈心坎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嗡——!
敖烈只觉得脑袋里那根几乎要崩断的弦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狂喜混合着长久高压下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好!好!”敖烈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哑,再无半分疑虑,“有劳沙塘兄弟!有劳邹凉兄弟!”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一挥手!袍袖翻飞间,一股精纯的水行妖力沛然涌出!
下方山涧中潺潺流淌的溪水骤然如同活物般腾跃而起!清冽的溪水在空中飞速旋转、凝聚、塑形,仅仅呼吸之间,便化作一片方圆丈许、晶莹剔透、如云似玉的“水玉云”!云朵边缘蒸腾缭绕着纯净的水汽,无声悬停在三人面前半空。云气凝实无比,踩上去如同温玉铺就的平台!
“二位兄弟!请随我来!为兄亲自引路!”敖烈率先一步踏上水云,玄黑衣袍在纯净水汽映衬下更显肃穆威严,眼中精光爆射,指向洒金湖方向杀机凛冽的中心!
沙塘鳢与邹凉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踏上水云。三人如同乘着一片流动的水玉,无声无息破开山风林啸,朝着那片被血煞与恐怖力量对峙笼罩的猩红湖泊核心飘去。
一朵晶莹剔透、宛如实质美玉雕琢的巨大水云,无声无息破开湖面上空那层粘稠不化的血色妖氛。它悬停的位置极其微妙,恰如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直插在泾水敖烈帝威所凝的浩荡青紫光柱与浐水三大首领汇聚的凶戾妖气风暴之间!那片混乱、沸腾、如同暴怒海眼的对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