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1日，西贡。
副司令站在法国总督府的一间房间的阳台上，望着西贡河的入海口。
西贡河的水，在这个季节是浑黄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缓缓注入南海。
河面上有几艘法国商船，桅杆上还挂着三色旗。
只不过此时，那旗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颜色，甚至是有些发白。
法国早已沦陷，这些船只是贝当政府名义下的财产，可实际上，谁都说不清它们该听谁的。
身后的房间里，收音机播放的，是新华广播电台的消息。
声音很嘈杂，但那一个个字却都直直地朝着他的耳朵里钻去。
听着电台里的声音，他闭上眼睛。
在他率领远征军从广西出境进入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时，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
那时他们奉上级的命令，以远征军的名义，南下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名义上是协助法国流亡政府接收殖民地，实际上是为了在战后协助英美法占据这块战略要地。
而且理由也着实是刚刚好，鬼子当时在法属印度支那联邦，也确实是还有部队。
然后一切都变了。
9月15日开始，消息一天一个变化，占领法属印度支那联邦的日军也不再抵抗。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做什么动作的时候，战争就突然结束了。
随后，他接到命令，暂时留在了法属印度支那联邦，协助法国流亡政府重新接收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还不算什么，大不了就是在法属印度支那联邦多待一段时间罢了。
结果随着时间来到10月末，伴随着新华广播电台的一份《解整合放全国暨告全国人民书》。
这一切都轰然倒塌。
他的部队还没走出法属印度支那联邦，回家的路就被切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云南和广西两地，给切断了。
昆明行营主任第一个通电全国，随后桂林行营主任后续也发布了类似的通电。
伴随着这两处回国路的剧变，他所率领的远征军，接近十万人马，就这么被困在了异国他乡。
就在副司令还在思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钧座。”
是参谋长罗又伦的声音。
副司令没回头：“什么事？”
罗又伦的声音里同样的带着深深的疲惫，他对副司令说道。
“美国领事又来了。他带来了新的方案。”
“不见。”
“钧座，他已经来了三次了。再不见……”
副司令转过身看着罗又伦。
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此刻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副司令，但就和此前的组建的华南方面军一样，他以副司令的身份，实际指挥全军。
在回国路断了之后，所有的压力，都朝着他倾泻而来，而作为参谋长的罗又伦显然也不轻松。
片刻之后，副司令对罗又伦问道。
“老罗，你觉得美国人安的什么心？”
罗又伦沉默了一会儿，很直白的回答道。
“他们想让我们当炮灰。”
副司令点点头，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他们想让咱们当炮灰，想让咱们守在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想要让我们帮他们镇压当地的人民，协助法国重新掌握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这是我不愿意做的。
我现在只想带着弟兄们回家。”
“可咱们又该怎么回去？没有后方，没有补给。
再加上重庆方面已经……”
罗又伦没说完，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副司令，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副司令此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罗又伦的话题了。
于是他只能对罗又伦安慰道。
“我们的补给，暂时不用担心，我们国内已经承诺给我们继续提供补给了。”
闻言，罗又伦知道自己的这位上级此时未拿定主意。
延安方面确实是说会继续为自己提供补给，但那是不会与对方为敌的情况下。
如果副司令接下来同意美国的条件，那双方回头可就是敌对关系了。
延安方面会继续为敌对关系的自己，提供物资补给？
想想都不太现实好吧。
而一旦接受了美国方面的物资，那接下来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他轻声对副司令说道。
“钧座，咱们得拿个主意了，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是不利。”
副司令仍旧是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西贡河，望着那些缓缓移动的船只，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稻田。
十万人，十万条性命，十万个家庭。
这些人都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弟兄，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儿。
可他也不愿意带着这些弟兄们，去给美国人当先锋。
可是，投降？
他摇摇头，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你再去见见美国领事吧，听听他们怎么说。但什么都不答应。”
最终，他还是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罗又伦闻言，还想说些什么，但转头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之后，罗又伦回到了房间里，副司令在见到他之后，便询问道。
“怎么样了？”
罗又伦脸色有些难看的摇了摇头，然后才对副司令回答道。
“没什么变化，老生常谈了，希望我们就近支持法国流亡政府掌控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如果我们愿意这么做，那么他们将保障我们的后勤供应。”
“呵~”
副司令轻笑一声，话语里充斥着不屑。
“美国人的消息就不能同步一下？
我们都已经和延安方面对上了，而且现在对方也已经在给我们提供物资了。
到现在了，还想着用后勤来拿捏我们？
我还以为真的是有什么新的方案呢，结果还是这样。”
在说完这话之后，罗又伦沉思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对副司令说道。
“我们得到的一份最新电报，是刘峙的重庆卫戍司令长官部发来的。
电报上说是刘长官会在两天后抵达，和我们商议一些事情，希望我们能迎接。”
“刘峙？”
副司令重复了一遍名字之后，又陷入了沉思当中。
延安方面能够一战定乾坤，很大概率就是因为重庆卫戍部队没有起到自己应有的作用。
他有往这方面怀疑过，但现在看来，他的怀疑，应该都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