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传遍龙庭总部的。
说寻常,是因为那天的朝阳与往日并无不同,巡山弟子照例在卯时三刻交接轮值,膳堂的炊烟准时升起,就连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上栖息的云雀,鸣叫的节奏也一如既往。
说不寻常,是当政务殿那道加盖了九殿联署朱印的公文,张贴在龙庭总部山门前的告示牌上时,围观的弟子们足足愣了好几息,才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万邦来朝……定于三月后?所有势力?”
“所有。”政务殿负责张贴文书的执事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修士,此刻也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玄界两千七百三十二家有正式名号的宗门、家族、城邦,无一例外,全部递了请表。还有法界万象天、生命神殿,兽界万兽山、天妖谷……也都发了正式国书,恳请观礼。”
“恳请……观礼?”有年资尚浅的弟子不太懂这措辞的分量。
旁边一位老成些的师兄咽了口唾沫,低声解释:“不是‘请求参加’,是‘恳请观礼’。意思是人家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龙庭低,承认龙庭是主,他们是客。这可是万象天……千年来,法界第一势力对玄界用过这种措辞吗?”
没有人答得出来。
因为从来没有过。
告示贴出后的一个时辰内,消息便通过各种传讯阵法、飞剑传书、信使之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玄界每一个角落。
当日正午,距离龙庭总部最近的三座城池,同时出现了灵石价格小幅上涨、驿馆客房预订一空的景象。
三日后,首批先行抵达的势力代表——那些距离遥远、恐误期而提前数月动身的中小家族——已在龙庭外事殿的引导下,陆续入住临时扩建的驿馆区。
七日后,龙庭总部方圆三百里内,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被预订一空。有精明的商人连夜搭建简易坊市,售卖灵茶灵果、阵盘符箓、乃至各种印着龙庭混沌龙纹的纪念法器,生意火爆到需限购。
十五日后,玄界虚空,通往龙庭总部的主要航道上,浮空舟、飞辇、灵禽、遁光络绎不绝,密集程度堪比天枢古城开启前夕。
而此刻,距离正式朝贺之期,尚有整整七十日。
龙庭总部,镇渊殿。
王浩已经连续七日宿在政务殿的值房,案头堆叠的文书从地面一直码到齐胸高,仍有新到的玉简不断被传送阵法送来。他眼下青黑一片,但精神极好,甚至在秦龙踏入殿门时,还能起身行礼,动作利落。
“盟主。”
秦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那片文书海洋:
“情况如何?”
王浩深吸一口气,从案头最上方取过一卷汇总简册:
“先说玄界内部。”
“截至今日,已确认行程并提交正式朝贺名录的势力,共计两千六百一十九家。剩余一百一十三家,多为偏远地区的小型势力,或因路途遥远、或因实力不济,无法派代表亲至。但他们均发来正式贺表,并附上贺礼清单,恳请龙庭收录。”
他翻开一页:
“三大宗门中,太虚剑宗宗主将于朝贺前七日抵达;天璇阁阁主称正闭关冲击瓶颈,由副阁主携三位太上长老代行;星月宫宫主……将亲至。”
秦龙目光微动。
星月宫,三大宗门中最神秘、最低调、也公认底蕴最深的一家。传闻其开派祖师曾与天界有过联系,宫中藏有直指龙皇境巅峰的完整传承。历代宫主极少参与玄界事务,更从未主动示好过任何新兴势力。
这一次,竟由宫主亲至。
“有意思。”秦龙淡淡道。
王浩继续:
“法界万象天,将使团规模从原定的二十人扩大至五十人,由副殿主慕渊真人亲自带队。此人龙皇境六重天,是万象天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辈分比褚千秋前辈还高一辈。生命神殿也同步扩大了使团,带队者是其三大枢机主教之一的‘青木神使’,同样龙皇境六重天。”
他顿了顿:
“兽界那边,万兽山来的是当代山主的嫡传大弟子,天妖谷来的是谷中排名第二的妖皇。另外,还有几个此前从未与龙庭有过正式接触的法界、兽界中等势力,也发了观礼请求。”
秦龙静静听完。
“压力大吗?”他问。
王浩一愣,随即苦笑:
“大。但这些压力,属下愿意扛。”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沉稳:
“龙庭不再是从前那个偏安一隅的小势力了。我们是玄界共主,接待万邦来朝,是分内之事。属下累不死,政务殿也累不垮。”
秦龙看着他,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保重”。
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随时说。”
“是。”
秦龙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轻语呢?”
王浩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叶姑娘在藏经阁,协助整理那批新入库的天阶功法残篇。她说……您可能很快就要用到了。”
秦龙没说话。
他跨出门槛,走入暮色。
藏经阁位于龙庭总部东北角,是一座九层八角、通体以青玉砌成的高阁。这是龙庭最早的建筑之一,彼时秦龙还只是龙王境,能搜罗到的最高功法不过是地阶中品,九层高阁大半空置。
如今,十一万卷典籍正源源不断运入,九层已满其五。工造殿正在阁后扩建新的库区,以容纳后续将陆续入库的功法、阵法、丹器秘术。
秦龙登上第七层时,叶轻语正背对着楼梯,俯身在一张宽大的长案前。
案上铺开三卷泛黄的古籍残页,她一手执笔,一手轻按纸边,正将残损的文字逐字誊录到新的玉简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勾勒出专注而柔和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却已感知到他的气息: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秦龙走到她身侧,垂眸看案上那卷古籍。
残页开头,依稀可辨三个古篆:《焚天诀》。
“褚老说,这部残篇来自天界,品阶可能在天阶中品以上。”叶轻语没有停笔,声音轻柔,“他年纪大了,久视伤神,我替他抄录一部分。”
秦龙看着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一个个填补着残损古卷的空白:
“不必这么急。”
叶轻语笔尖微顿。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不急,我急。”
她说得很轻,却极认真:
“你很快要去天界了。”
秦龙没有否认。
“玄界这边,龙庭根基已稳,父亲和王浩足以镇守。但天界……是完全不同的天地。那里的功法、资源、人脉,都需要从头积累。这些天阶残篇,哪怕只修复一两成,或许都能派上用场。”
她低下头,继续誊录:
“我帮不了你太多,至少把这些做完。”
烛火摇曳。
秦龙沉默良久。
然后,他在她身侧坐下。
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陪着她,一页一页,将那些跨越了无数时空、承载着更高世界奥秘的文字,从残损的边缘,一点点拉回人间。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挲声中,悄然流淌。
窗外,暮色渐沉,星辰渐明。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六十九日。
第六十五日。
龙庭总部山门外,一座高达九丈九尺、宽逾三丈的巨大石碑,于晨曦中揭开了覆面的红绸。
无字碑。
碑身以整块万年玄青玉雕琢而成,通体无瑕,色泽沉郁如夜。正面未镌一字,只在碑额处,以古朴的混沌龙纹,盘踞成守护的姿态。
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
那是情报殿、行政殿、以及无数自发参与的玄界修士,耗时整整两个月,从屠龙者遗留的档案、从各地幸存者的口述、从那些被灭门势力的残存族谱中,一点点搜罗、考证、核实的——
罹难者名录。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被屠刀斩断的人生。
碑立起来的那一刻,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致辞。
只有秦龙。
他独自站在碑前,良久良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直到日头从山巅移至中天,他才转身,对始终候在不远处的王浩说了一句话:
“朝贺那日,所有来使,都要从这座碑前经过。”
王浩垂首:“是。”
“让他们看到这些名字。”
“是。”
秦龙没有再说什么。
他迈步,走回龙庭总部。
身后,无字碑静静矗立,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在碑阴处沉默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来自玄界乃至诸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那是龙庭对亡者的承诺。
也是秦龙对整个玄界的宣告:
这个新王朝,建立于对生命的敬畏之上。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五十五日。
第四十二日。
第一批远道而来的势力代表,正式入驻龙庭驿馆。
那是来自玄界东极凌波岛的水月天宗。太上长老静慈师太,不顾年迈体衰,执意亲率门下二十弟子,乘船跨海、转飞舟、再徒步三十里,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位让屠龙者伏诛的盟主”。
她在无字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苍老的手指,颤巍巍抚过碑阴那些冰冷的名字。
当找到那个刻在第三排、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笔画的“柳”字时,这位以心性坚韧着称、百年来不曾在外人面前失态的太上长老,忽然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濡湿了碑文。
随行的水月天宗弟子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没有人劝阻。
龙庭负责接待的外事殿执事,只是静静退到远处,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位等了一百一十四年的老人。
那一夜,静慈师太在驿馆禅房中枯坐到天明。
次日清晨,她将一枚世代相传、本拟带入棺木的水月天宗宗主信物,郑重交予外事殿,请其转呈秦龙:
“水月天宗,愿世世代代,为龙庭藩属。”
“以此物为质,永不相负。”
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盘算如何在这新旧交替之际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中立势力,一夜之间,态度剧变。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被静慈师太的赤诚感动。
而是他们终于明白:
龙庭的统治,不是靠权术、靠威慑、靠利益交换维系的。
秦龙的威望,不是靠杀戮、靠铁血、靠恐怖建立的。
人心所向,才是这个新王朝最坚不可摧的根基。
而人心,已经用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刻在石碑上了。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三十日。
第二十九日。
法界万象天使团抵达。
五十艘银色飞梭排成雁阵,自虚空航道尽头缓缓驶出时,那整齐划一的阵型和每一艘飞梭上闪烁的星轨纹章,让龙庭总部山门前翘首观望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万象天,法界第一势力,千年霸主。
其副殿主亲自率团,对玄界一个新立王朝行“观礼”之礼。
此等待遇,放眼整个中三界近千年历史,也是独一份。
慕渊真人下辇时,这位传闻中已活了两千余岁、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第一眼望见的并非龙庭巍峨的殿宇,也不是山门前肃立的仪仗。
而是那座无字碑。
他在碑前驻足,沉默良久。
身后五十名万象天弟子,无一人喧哗,尽皆垂首肃立。
末了,这位龙皇境六重天的巅峰强者,对着无字碑,缓缓抱拳,躬身一礼。
不是对龙庭,不是对秦龙。
是对那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
是对玄界数百年来无辜死难、终于等到迟来正义的亡魂。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收入眼底,又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玄界、法界、兽界。
当天傍晚,生命神殿使团抵达。
青木神使同样在无字碑前驻足良久。
他没有像慕渊真人那样行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种子,轻轻放置在碑座下方。
“此乃生命神殿圣树‘世界之木’的后裔。”他的声音浑厚而温和,传遍四野,“愿以此木,伴亡者长眠,生生世世,不受惊扰。”
种子落入土中的刹那,竟奇迹般生根、发芽、抽枝,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化作一株三尺来高、枝叶青翠欲滴的幼苗。
青木神使直起身,转向龙庭总部正殿方向,遥遥一礼:
“生命神殿,恭贺玄界新主。”
“愿两界永好,生灵安泰。”
掌声、欢呼声,如雷鸣般爆发。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十五日。
第十五日。
三大宗门陆续抵达。
太虚剑宗宗主冷青锋,龙皇境五重天,玄界剑道第一人。他乘坐的那艘七彩虹霓剑舟尚未停稳,人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直落无字碑前。
这位以孤傲着称、从不轻易假人辞色的剑道宗师,在碑前站了不过数息。
然后,他拔出腰间那柄陪伴他征战八百年的本命长剑,横剑于胸,以剑道中最高规格的“剑礼”,向着无字碑,三次垂首。
“太虚剑宗历代死于屠龙者之手的三十七位先辈,”他的声音平静,却隐含金铁之音,“今日,可瞑目了。”
剑光再起时,他已入正殿。
身后,无数太虚剑宗弟子齐齐跪倒,叩首碑前,痛哭失声。
天璇阁副阁主携三位太上长老抵达时,已是一日后。
这位副阁主是出了名的圆滑世故,曾与屠龙者有过多次明暗往来。此番前来,姿态放得极低,不仅献上重礼,更当众宣读了阁主亲笔所书的“罪己诏”,历数天璇阁当年与屠龙者虚与委蛇、未能挺身而出的过失。
秦龙没有见他。
只是让王浩传了一句话:
“既往不咎,来日方长。”
天璇阁副阁主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涕泗横流。
星月宫宫主,是在朝贺前七日抵达的。
这位传闻中美艳不可方物、却又神秘如雾中月的女子,没有乘坐任何华丽的仪驾,甚至没有带一名随从。
她只是着一袭素白宫装,如月下仙子,静静落在无字碑前。
那双仿佛倒映着星河流转的眼眸,从碑额处的混沌龙纹,缓缓移至碑阴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停留在碑座旁那株已长至半人高的世界之木幼苗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嫩绿的叶片。
一缕极淡极淡的银色光芒,自她指尖流入幼苗。
那株世界之木,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舒展、开枝散叶!
不过盏茶工夫,幼苗已长成一丈有余的小树,枝叶繁茂,青翠欲滴,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曳生姿,生机勃勃。
星月宫宫主收回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此树,名‘长生’。”
“愿龙庭,如此。”
语罢,她缓步走向龙庭总部正殿。
沿途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何方势力,尽皆屏息,不由自主地垂首、让道。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仿佛月华降临,天地失声。
秦龙在混沌大殿正门处迎接她。
这是朝贺前七日,他唯一一次亲自出殿相迎的来使。
两人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星月宫宫主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似有无数情绪流转,最终只化为一句极轻极轻的: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秦龙平静回视:
“前辈远道而来,辛苦了。”
星月宫宫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不辛苦。”
“等你到了天界,便知这中三界的万邦来朝,不过是小场面。”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天界之门,没那么简单。使者选你,未必全是好意。”
秦龙目光微凝。
她却已越过他,步入大殿,不再言语。
身后,那株她亲手催生、命名为“长生”的世界之木,在无字碑旁静静伫立,枝叶轻摇,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七日。
秦龙没有再处理任何政务。
他将自己关在静室中,足不出户,整整七日。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王浩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却不敢打扰。政务殿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硬是一个人扛了下来,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硬生生撑到朝贺前夜。
叶轻语每日傍晚,会在他静室门外放一壶新沏的灵茶。
茶凉了,她便换一壶。
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秦战天来了一次,在静室外站了许久。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
朝贺前夜。
子时。
静室的门,从内推开。
秦龙走出来。
他看上去与七日前没有任何不同。
依然是那袭玄色劲装,依然是那双平静无波的混沌眼眸。
但叶轻语一眼就看出——
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如果说七日前的秦龙,是一座锋芒内敛、却仍能感知其存在的深渊;
那么此刻的他,已与夜色、山风、天地融为一体。
不是隐匿,不是收敛。
是“本来如此”。
叶轻语静静看着他。
良久,她轻声问:
“突破了?”
秦龙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只是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叶轻语没有再问。
她将手中那壶新沏的灵茶放在他手心:
“明日,很多人看着你。”
秦龙握着尚温的茶壶:
“我知道。”
“怕吗?”
秦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那里,龙庭总部的灯火彻夜通明,无数人在为明日的盛典做着最后的准备。
更远处,无字碑静静伫立,月光下,碑阴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闪着微弱的、玉石特有的温润光泽。
碑旁,那株“长生”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良久,他说:
“怕过。”
“在铁鳞原,赤煞那一枪刺来时,我怕。”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之后,那些死去的人,等不到迟来的正义。”
他转回头,看着叶轻语:
“现在不怕了。”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该还的债,已经开始还了。”
“明日来的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会看到龙庭的秩序,看到玄界的新生。”
“这就够了。”
叶轻语凝视着他。
月光下,他那双混沌色的眼眸中,没有睥睨天下的锋芒,也没有登临绝顶的傲然。
只有平静。
如万古长夜中,那一盏虽微弱、却始终不灭的孤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青玄宗见到他时。
那时候他刚飞升玄界不久,还带着下界修士特有的拘谨和锐气。站在云海之巅,仰望万象天接引使者的飞舟时,那双眼睛里有向往,有戒备,有不肯低头的倔强。
如今,三年过去了。
云海依旧,飞舟依旧。
而他,已是云海之上,万邦来朝的那个人。
“明日,”叶轻语轻声说,“我会在殿内看着你。”
秦龙点头:
“好。”
万邦来朝,如期而至。
玄历三千九百二十七年,腊月十五。
宜祭祀、宜盟会、宜开疆拓土。
辰时三刻。
朝阳跃出云海,将龙庭总部连绵百里的建筑群镀上一层璀璨的金红。
钟声敲响。
不是一口钟,是龙庭九大殿、三十七座偏殿、七十二处阁楼、一百零八座哨塔——所有悬挂铜钟之所,同时鸣响。
九为极数,钟鸣九响。
每一声,都如同天地初开时那一道划破鸿蒙的雷霆,在群山之间回荡,直入人心。
九响毕,万籁俱寂。
政务殿殿主王浩,身着玄色官服,手捧金色卷轴,立于混沌大殿正门高阶之上。
他的声音,以内家真力送出,清晰传遍百里方圆:
“龙庭立玄界三载,承天命,顺人心,平祸乱,定乾坤。”
“今,屠龙者尽伏,玄界安泰,万邦归心。”
“四方来朝,八方来贺——”
他展开卷轴,声音陡然拔高:
“朝贺始——!”
鼓乐齐鸣。
那并非凡俗的丝竹管弦,而是龙庭器殿集合三十七名地阶以上炼器师,耗时两月特制的“万邦朝贺礼乐法器”。
编钟由玄青金精铸就,每一口都镌刻着微型扩音阵法,音色沉雄厚重,如群山回响。
玉磬采自东海万丈寒渊之底的万年寒玉,音质清越空灵,直入九霄。
更有九面龙皮巨鼓,以龙皇境妖兽之皮蒙制,每一声擂动,都如龙吟九天,震颤灵魂。
乐声中,第一批朝贺使节拾级而上。
那是玄界最偏远、最弱小、最默默无闻的一百零七家势力。
按照秦龙亲自拟定的朝贺礼序,他们不是排在最后,而是排在最先。
理由是:
“偏远非罪,弱小非过。越是艰难求存者,越应先被看见。”
这一百零七家势力的代表,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或面黄肌瘦的中年。他们穿着压箱底的、反复浆洗至褪色的礼服,捧着倾尽全宗之力准备的、在玄界大势力眼中或许寒酸至极的贺礼。
没有人嘲笑。
他们每走一步,混沌大殿两侧观礼的万千修士,便以目光相送,以沉默致敬。
当第一位代表——来自玄界北疆雪原深处、仅有十七名弟子的小宗门“霜华谷”的老谷主——颤抖着跪伏于阶前,将一株在万年冻土中艰难存活、耗费三代人心血培育的冰魄雪莲高高捧过头顶时。
当第二位代表——来自玄界西陲荒漠、连名字都鲜有人知的游牧部族族长——用生硬的玄界官话,一字一顿念出贺词,最后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时。
当第三十七位、第六十九位、第一百零七位代表,以同样的虔诚,献上他们微薄却赤诚的贺礼时。
混沌大殿内外,无数人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这些贺礼有多珍贵。
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玄界新王,用这一份特殊的“礼序”,向整个玄界宣告了一件事:
龙庭的眼中,不止有三大宗门,不止有万贯家财。
那些被遗忘在角落、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人,同样被看见了。
那些挣扎了一代又一代、几乎放弃希望的小势力,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被尊重的时刻。
第二批朝贺使节,是玄界中等势力。
第三批,是上等势力和三大宗门。
第四批,是法界、兽界等外部势力的观礼使团。
每一批使节上前,礼官都会高声宣读其名号、来历、贺礼清单。
每一件贺礼,无论贵贱,都被郑重登记在册,收入龙庭宝库,永为铭记。
慕渊真人代表万象天献礼时,这位两千余岁的龙皇境六重天强者,在阶前微微躬身:
“万象天恭贺玄界新主,愿两界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他身后,五十名万象天弟子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如一人。
这是万象天对外交往史上的最高规格礼节。
青木神使代表生命神殿献礼时,他双手捧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内部隐约可见宇宙星河流转的种子:
“此乃生命神殿至宝‘世界之木’母树之实。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上一枚果实,赠与了天界某位大人物;这一枚,赠与玄界新主。”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秦龙:
“愿龙庭如世界之木,根植厚土,枝指苍穹,生生不息,万代绵延。”
满殿哗然。
世界之木的果实。
那是生命神殿真正的镇殿之宝,传闻炼化后可开辟体内小世界、直达龙皇境巅峰的无上神物。
此前只赠过天界势力,且屈指可数。
这是生命神殿第一次,对中三界势力送出此等重礼。
秦龙起身,自阶上走下。
他来到青木神使面前,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果实:
“龙庭铭记。”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谦辞推让。
只有这四字。
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郑重。
青木神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兽界万兽山、天妖谷的献礼同样厚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星月宫宫主。
她没有献任何食物。
只是缓步上前,在阶前站定。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星月宫,愿为龙庭藩属。”
满殿死寂。
旋即,如沸油泼水,轰然炸开!
三大宗门之首,传承万年、底蕴深不可测、连历代屠龙者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星月宫——竟主动请求成为龙庭藩属?!
这已不是示好,这是近乎不可思议的臣服!
秦龙同样意外。
他看着阶下那白衣如雪、神情淡然的女子:
“宫主何意?”
星月宫宫主与他对视:
“星月宫祖训: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她顿了顿:
“我观玄界万载,未见混沌真龙。”
“今见之。”
“故附其尾翼。”
秦龙沉默。
良久,他说:
“龙庭无需星月宫为藩属。”
星月宫宫主神色不变。
秦龙继续:
“龙庭愿与星月宫结平等盟约,互通有无,共御外侮。”
“星月宫弟子,可入龙庭藏经阁研修;龙庭弟子,亦可赴星月宫问道。”
“此为兄弟之盟,非主仆之分。”
星月宫宫主看着他。
那双倒映着星海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
只是微微颔首:
“善。”
然后转身,归位。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
玄界的格局,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写。
朝贺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最后一批使节行礼完毕,当太阳西沉、暮色四合,当九殿钟声再次敲响,宣告这场盛典的正式结束——
秦龙站在混沌大殿高阶之上,俯瞰着阶下仍未散去的万千修士、无数来使。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之会,非龙庭之荣光。”
“乃玄界新生之始。”
“屠龙者已灭,疮痍待愈。前路尚远,不可懈怠。”
“愿诸君与龙庭同行。”
“共护此界,共守此民。”
“共赴——太平盛世。”
话音落下。
无字碑旁,那株已长至三丈有余的“长生”树,忽然无风自动。
枝叶摇曳间,洒落漫天银辉。
银辉落入人群,有人低声啜泣。
有人抬起头,望向高阶之上那道玄色身影,第一次觉得——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战无不胜的玄界新王,原来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恩典。
是邀请。
是“愿诸君与龙庭同行”。
是“共赴太平盛世”。
这一夜,龙庭总部的灯火彻夜不息。
不是庆典的延续。
是政务殿、外事殿、驿馆区的执事们,通宵达旦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礼单、盟约草案。
是来自玄界各地、诸界各方的使节们,在驿馆中挑灯夜书,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一句记入玉简,传回各自宗门、家族、国度。
是无数龙庭弟子,在结束了一整日的忙碌后,仍不舍得散去,三五成群,聚在山门前、广场上、甚至无字碑旁,将这场盛典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回味。
是秦龙。
他独自站在龙庭总部后方最高的山峰,在那块惯坐的青石上,静静地望着山下那片璀璨的灯海。
叶轻语没有来。
王浩没有来。
秦战天也没有来。
他们都默契地,将这片夜色,留给了他一个人。
山下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那是他的疆土,他的子民,他的责任。
他独自坐在山巅,如同三年前刚刚飞升玄界时,独自坐在飞升池边,仰望漫天星辰。
那时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模糊的、甚至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
如今愿望实现了。
比他想象的更快,更辉煌。
秦龙望着那片灯海,望着更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那株无字碑旁静静伫立的“长生”树。
他的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他知道,这远非终点。
天界之门还在那里等着他。
屠龙者总殿的威胁,也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还有更高的境界、更广阔的世界、更强大的敌人。
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
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时,这片灯火都会在这里,为他而亮。
山风拂过。
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璀璨。
然后转身,走入夜色。
身后,龙庭总部的灯火,依旧通明。
如千百年来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又如一个崭新时代,刚刚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