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林万骁汇报工作以后，邬冬梅觉得自己还要做些什么。
在发改委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投资司副司长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论资历，她担任处长多年，论业绩，去年牵头的民间资本准入负面清单修订，直接撬动了三千亿社会资本入市，连国务院办公厅都发了通报表扬。
可光有这些不够，发改委的干部提拔，尤其是副司局级，最有建议权的，往往是分管副主任。
也就是说分管投资司副主任林万骁在这件事情上话语权很重。
从昨天在林万骁办公室谈话情况看，他对自己的看法应该是不错，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邬冬梅觉得自己还要加一把劲，加一把火。
林万骁是正部级的副主任，五十岁不到，在中央和地方多处历练，是夏家第三代的标杆人物，前程远大，绝不会止步于目前的正部级。
这人没什么短板，也没什么爱好，该如何私下接近呢？
邬冬梅琢磨了半天，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敬：“林主任，我是体改司的小邬，邬冬梅。晚上想请您吃个便饭，就在西单的那家淮扬菜馆，地方清净，菜也做得地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小邬，吃饭就不必了。发改委的规矩你知道，工作日严禁公款吃喝，私人宴请也免了，容易落人口实。”
邬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甜：“主任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换个方式？听说您爱喝茶，长安街上有家‘清茗轩’，茶不错，环境也好，我请您喝杯茶，汇报一下准入处下一步的工作思路，您看方便吗？”
林万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斟酌了片刻：“喝茶可以，工作汇报也欢迎。不过，别搞太复杂，就我们俩，简单聊聊。”
挂了电话，邬春梅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就俩人？那太单调了，万一话说僵了，连个打圆场的都没有。她得找个“护身符”，最好是能让林万骁放下戒备的人。
第一个想到的，是体改司司长阎长海。
阎长海和她是老搭档，俩人在体改司共事多年，私交甚笃。有男司长在，林万骁应该是没那么戒备。
第二个，是她的闺蜜，叶丽丽。
叶丽丽是财政部综合司的调研员，人长得明艳大气，性格外向，最会活跃气氛。关键是，叶丽丽的老公是《经济日报》的副总编，以前林万骁在中宣部时，见过几面，带她一起，能冲淡些官场的拘谨。
下午五点半，邬冬梅提前到了清茗轩。选的是二楼的“听雨”包厢，临着街，窗外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窗内摆着一张红木茶桌，一套紫砂茶具擦得锃亮。她特意让茶师备了上好的明前龙井，又让人去买了些精致的茶点，桂花糕、绿豆糕，都是林万骁喜欢的口味。
六点整，阎长海先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冬梅，你这唱的哪出？林主任那人，可不是轻易能请动的。”
邬冬梅给她递了杯茶，笑得意味深长：“阎哥，我这不是想在林主任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嘛。投资司副司长那位置，我志在必得。”
阎长海叹了口气：“林主任看重的是实绩，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不过，既然来了，我帮你打个圆场。”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叶丽丽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穿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手里拎着个名牌包，一进门就嚷嚷：“冬梅，你可真会挑地方，这清茗轩的茶，我惦记好久了。”
邬冬梅拉着她坐下：“就你嘴馋。待会儿林主任来了，你可得收敛点，别咋咋呼呼的。”
叶丽丽撇撇嘴：“知道知道，不就是那位铁面无私的林副主任嘛，我见得多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林万骁走了进来。
邬春梅赶紧起身，恭敬地说：“林主任，您来了。快请坐。”
阎长海和叶丽丽也跟着站起来：“林主任好。”
林万骁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茶桌，落在那套紫砂茶具上，眉头微微舒展：“这茶具不错，是顾景舟的仿品？”
邬冬梅心里一喜，看来是投其所好了：“主任好眼力。这是我托朋友从宜兴带回来的，特意请您来尝尝茶。”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洗茶、温杯、泡茶。沸水注入紫砂壶，茶叶在水中舒展，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将一杯斟得七分满的龙井茶递到林万骁面前：“主任，您尝尝。”
林万骁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浅啜一口，缓缓点头：“嗯，明前的龙井，滋味醇厚，不错。”
茶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阎长海先开的头，聊的是体改司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从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聊到营商环境优化，句句都紧扣工作。林万骁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两句，都是一针见血的点评。
叶丽丽见缝插针，聊起了财政部最近的财政政策调整，又说起《经济日报》最近的报道方向，言语间透着机敏和风趣。林万骁对经济领域的新闻向来关注，偶尔也会和她探讨几句。
邬春梅则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补充几句，既不抢话，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她知道，林万骁最讨厌的就是夸夸其谈，所以每句话都落到实处。
茶桌上的话题越聊越广，从宏观经济走势，聊到地方政府的债务化解，从国企改革，聊到民营经济的发展。几个人海阔天空地扯着，包厢里笑声不断，倒真像是一场轻松的朋友聚会。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茶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阎长海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林主任，时间不早了，我晚上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春梅，你陪林主任再聊会儿。”
邬春梅心里门儿清，这是阎长海在给她创造机会。她笑着点头：“阎哥慢走。”
林万骁摆摆手：“去吧，工作要紧。”
阎长海走后没几分钟，叶丽丽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哎呀，我这最近老熬夜写材料，困得不行。冬梅，林主任，我也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说着，冲邬冬梅挤了挤眼睛，拎着包快步走了出去。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紫砂壶里的水微微沸腾的声响。
邬冬梅端起茶壶，又给林万骁续了杯茶，声音放柔了几分：“主任，您看，今天这茶还合您口味吗？”
林万骁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茶不错。小邬，你今天请我喝茶，不止是汇报工作这么简单吧？”
邬春梅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她往前凑了凑，身上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到林万骁鼻尖。那是她特意选的香水，淡淡的玫瑰香，混合着一丝奶香，温柔又撩人。
她伸出手，想去碰林万骁放在桌上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主任，我……我就是想在您面前多表现表现。投资司副司长的位置，我真的很想要。我知道，在发改委，只要您点个头，什么事都好办。”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林万骁的手背，林万骁却轻轻往后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邬春梅没有气馁，反而更近了些。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她微微俯身，领口处的风光若隐若现，声音也变得越发娇媚：“林主任，我知道您是个正人君子。可我……我是真心佩服您。您在发改委这么多年，为国家做了多少实事啊。我愿意……我愿意一直陪着您，伺候您……”
她说着，伸手想去揽林万骁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就在这时，林万骁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小邬，注意分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邬春梅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没想到，林万骁会这么不给面子。
林万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小邬，你的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投资司副司长的人选，党组会综合考量各方面的因素，包括工作实绩、群众口碑、廉政情况等等。不是靠请客喝茶，更不是靠这些旁门左道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发改委是国家的经济中枢，每一个岗位，都关系到国计民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首先要守得住底线，经得起考验。今天的茶，我喝了，工作上的交流，也很愉快。但多余的心思，你最好收起来。”
邬春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主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清楚。”林万骁打断她的话，“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包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邬春梅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她拿起茶壶，猛地将里面的水泼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街灯亮得刺眼，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知道，今晚这出戏，她演砸了。
色诱不成，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可是，投资司副司长的位置，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她趴在茶桌上，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