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北江省城。
林万骁的车驶入省委招待所时,已是晚上八点。夏夜闷热,招待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刚进房间放下行李,秘书就低声说:“主任,李主任来了,在楼下等。”
“哪个李主任?”
“省发改委副主任,李明坊。”
林万骁手顿了顿。李明坊,这个名字他有近十年没听人提起了。当年在龙湖区当书记时,李明坊是他从区委研究室挑的秘书,小伙子文笔好,肯吃苦,就是性子直,容易得罪人。后来他离开北江,李明坊一步步干到了省发改委副主任,但联系不频繁。
“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林万骁打开门,看到李明坊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个文件袋,头发有些稀疏了,但腰板挺直,眼神还是当年那股认真劲儿。
“林书记...”李明坊开口,声音有些涩。
“叫林主任吧,现在不是书记了。”林万骁侧身让他进来,“坐。”
李明坊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秘书倒了茶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书记,没想到您会来北江调研。”李明坊开口,“这些年没来拜访您,是我的错。”
“明坊,咱们不要说这些。”林万骁在他对面坐下,没去纠正称呼问题了,“在龙湖时,你写的材料我最放心。现在怎么样?我们又在同一个部门了。”
“发改委副职,管农村经济。”李明坊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疲惫,“整天跟农田水利、乡村道路打交道。都是花钱多、见效慢的活儿。”
林万骁点点头。这就是基层发改工作的常态,钱少事多责任大。
“这次来,主要是看看绩效评价试点情况。”他说,“北江选了三个项目吧?”
“对,一个农村公路,一个小型水库,一个乡镇卫生院改造。”李明坊从文件袋里拿出三份材料,“按国家发改委要求,都设了绩效指标,做了前期准备。但...”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直说。”林万骁端起茶杯。
“但很难。”李明坊抬起头,眼神坦诚:“书记,我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反映真实情况的。绩效评价这个事,想法很好,但落地很难。”
他翻开第一份材料:“比如这个农村公路项目,在青川县。方案要求评价‘带动沿线经济发展效益’,这怎么评?修条路,可能三年五年都看不出明显效益。而且就算有效益,怎么证明是路带来的?万一人家自己搞了产业呢?”
“还有这个水库。”他翻到第二份,“要求评价‘防洪减灾效益’。可防洪效益是‘没发生’才体现的,今年没发大水,你说是我水库的功劳?万一是天气好呢?”
林万骁静静听着,没打断。
李明坊越说越激动:“最头疼的是这个卫生院改造。要求评价‘医疗服务能力提升’。我们设了指标,门诊量增加、住院率提高、患者满意度提升。可您知道基层同志怎么说吗?他们说,我把卫生院建得再好,老百姓该去县医院还是去县医院。除非你把村医水平提上来,把药配齐,否则硬件改善作用有限。”
他说完,看着林万骁,等反应。
林万骁喝了口茶,缓缓说:“这些困难,我都知道。但明坊,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绩效评价,这些项目会怎么样?”
李明坊一愣。
“就拿你说的那个水库。”林万骁放下茶杯,“过去,可能就是申请报告写得好,领导批了,钱拨了,工程干了。干得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用?不知道。钱花得值不值?更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坊,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晒太阳工程’?钱花了,项目建了,然后呢?没人管了。为什么?因为钱到手了,任务完成了,至于效果,不重要。”
李明坊沉默。他确实见过。在北江这些年,他参与审批、验收过上百个项目,至少有三分之一效益不达预期。有些路修了没车跑,有些厂建了没开工,有些楼盖了空置着...
“绩效评价不是万能药,但至少是剂药。”林万骁转过身,“它逼着大家去想:我为什么要干这个项目?干了能解决什么问题?花这些钱值不值?”
“可是指标...”
“指标可以完善。”林万骁说,“你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实际。比如水库的防洪效益,可以这样评价,建库前后,下游区域的防洪标准提高了多少?这个有数据吧?再比如卫生院的医疗能力,可以看设备使用率、医护人员培训情况,不一定只看门诊量。”
他走回沙发坐下:“明坊,你今晚来找我,我很高兴。因为你说的是真话,是实际问题。但我想问你,除了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办法?”
李明坊想了想,从文件袋最底下又抽出一份材料:“其实...我们私下里做了些尝试。”
林万骁接过来看。是一套修改后的绩效评价表,在国家标准基础上,增加了北江的特色指标。
“比如农村公路,我们加了个‘农副产品运输成本降低率’。”李明坊解释,“路修好了,运输成本应该降。这个相对好统计,找几个运输户问问,看每吨公里运费降了多少。”
“水库我们加了‘灌溉保证率提升’和‘供水人口增加数’。防洪效益难评,但供水和灌溉效益好评。”
“卫生院我们改了思路,不看门诊量,看‘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覆盖率’‘重点人群健康管理率’。硬件改善最终要体现在服务上。”
林万骁仔细看着这些修改,眼睛越来越亮。这才是他想看到的,不是机械执行,而是结合实际创新。
“这些修改,报上去了吗?”
“没敢。”李明坊苦笑,“怕不符合国家标准,挨批评。”
“怕什么?试点就是要探索。”林万骁说,“明天我去看项目,就按你这个改过的标准来。效果好,我帮你们推广。”
李明坊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书记,还有个问题...可能比指标更难。”
“说。”
“人的问题。”李明坊声音低下来,“绩效评价要基层干部填表、收集数据、配合评估。可基层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乡村振兴、疫情防控、安全生产、信访维稳...哪个不重要?再加个绩效评价,很多人有怨言。”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有些地方担心,万一评价结果不好,影响明年资金怎么办?所以就...就想办法把数据做好看。”
“造假?”林万骁皱眉。
“也不完全是造假,是...是选择性地报。”李明坊说得很委婉,“比如那条农村公路,沿线有五个村,其中三个发展得好,两个不行。报数据时,就重点报那三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更响了,吵得人心烦。
林万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推绩效评价吗?”
李明坊摇头。
“因为我见过太多浪费。”林万骁声音低沉,“发改委,有的项目几千亿。有些项目,明明不该批,但地方说得天花乱坠,关系找到天上,硬是批了。结果呢?钱花了,事没办成。这些钱,够建多少学校、医院、养老院?”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绩效评价,就是要建立一个机制,让该花的钱花得好,不该花的钱花不出去。虽然难,虽然不完美,但总得有人去做这个恶人。”
李明坊看着他。灯光下,林万骁的鬓角依稀可见白发了,但眼神依然锐利,依然像当年在龙湖区时那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书记,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您放心,北江的试点,我一定做实。数据有一说一,有问题报问题。就算最后评价结果不好,我们也认。”
“这就对了。”林万骁拍拍他的肩,“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动真格的。你们敢报真数据,敢暴露真问题,就是在帮国家完善这个机制。”
又聊了一会儿,李明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转身:“林主任,其实...很多老同事都记得您。说您在龙湖时修的路,现在还在用;您引进的企业,现在还在纳税。大家私下里都说,要是领导都像您这样...”
“别给我戴高帽。”林万骁笑着打断,“把试点干好,比说一万句好话都强。”
送走李明坊,林万骁站在窗前。北江的夜晚,不如京城繁华,但有种熟悉的亲切感。这是他工作过十多年的地方,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
在这里,他当过小科员,当过镇长,当过区委书记。修过路,引过资,破过案。有过辉煌,也有过挫折。
现在回来,身份变了,但初心没变,还是想为这个地方做点事,为老百姓做点事。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主任,明天行程确定了。上午去青川县看农村公路,下午去水库,晚上和基层干部座谈。”
“青川...”林万骁重复这个名字。那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青川经开区。
“需要通知当地准备吗?”
“不用。”林万骁说,“就到现场看,随机问。准备好的,不算数。”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