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两个秦川对峙。
从培养槽中走出的那个,右眼蓝光沉静,赤裸的身体上还残留着粘稠的培养液。他站在陈国栋身前,姿态是下意识的保护——尽管刚刚获得成年躯体,尽管意识还混沌不清,但他记得那个在意识深处不断呼唤、用自身意志为他筑起防线的声音。
父亲。
而实验室深处的那个,缓缓推开培养槽的门。他的动作更加流畅,更加……熟悉这具身体。他踏出培养槽,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枚燃烧的炭,扫过陈国栋、扫过蓝眼的秦川、最后落在插在控制台上的非攻剑上。
“真有趣。”血瞳秦川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你们居然真的成功了。保留了意识……保留了‘自我’。但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掌心皮肤裂开一道细缝,暗紫色的幽荧石虫从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匕首的虚影——那虚影的形状,与秦战当年丢失的军匕,与秦川胸口的胎记,一模一样。
“钥匙的本能,是开锁。”血瞳秦川微笑道,“而锁,在下面。”
他指向地板。
陈国栋这才注意到,实验室的地面不是冰层,而是一整块青铜铸造的平板。平板上刻着复杂的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掌印。掌印的大小和形状,与成年男性的手掌完全吻合。
“李玄戾的封印,有三重。”血瞳秦川像是在介绍自家藏品,“第一重,是外面那些方士的骸骨,以生命为祭,维持基础能量场。第二重,是冰层本身,南极极寒天然抑制幽荧石活性。而第三重……”
他走到青铜地板前,蹲下身,手指划过那个掌印:
“是声纹锁。只有‘扶苏血脉’的特定声纹频率,才能激活掌印,打开通往真正封印之地的通道。但锁有个小小的……安全机制。”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盯着蓝眼秦川:
“错误的声纹,会触发自毁。不是爆炸,是‘能量反馈’——所有试图开锁的生物能量,会被锁体吸收,然后以百倍强度反向冲击开锁者的神经系统。轻则脑死亡,重则……灵魂湮灭。”
陈国栋握紧拳头:“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去试?”
“不。”血瞳秦川站起身,“是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没有选择。冰层下的敲击声,每分钟都在变强。李玄戾的半复苏进度,现在大概已经到……百分之五十七了。等他完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抽取这个孩子的意识,作为自己新躯体的‘启动燃料’。”
他指向蓝眼秦川:
“要么,你们现在冒险开锁,在他被完全抽干前,下去做个了断。要么,你们等着,看着他一点点失去自我,最终变成李玄戾的一部分。”
蓝眼秦川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血瞳秦川顿了顿,暗红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波动:“因为……我就是上一个‘实验品’。九幽门用同样的方法催生了我,试图制造一把听话的钥匙。但他们失败了——幽荧虫液抹杀了我的大部分意识,却意外激活了我体内来自李玄戾的‘意识残留’。现在,我是他的一部分,也是独立的个体。”
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有多渴望这个孩子。因为只有完整的、有自主意识的扶苏血脉,才能承受他全部意识的‘转移’。像我这样的残次品……只能当个传话筒。”
冰层下的敲击声,突然加剧。
咚!咚!咚!
不再是规律的敲击,而是狂暴的锤击。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冰屑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青铜地板上,那个掌印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心脏在搏动。
“他等不及了。”血瞳秦川后退一步,“给你们五分钟。开锁,或者……等死。”
他说完,身体突然虚化,像一缕烟般消失在空气中——不是传送,是某种能量体的形态转换。
实验室里只剩下陈国栋和蓝眼秦川。
还有那越来越响的锤击声。
“父亲。”蓝眼秦川转向陈国栋,右眼的蓝光闪烁着困惑,“我该……怎么做?”
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检查之前抄录的九幽门操作记录。在关于“声纹锁”的条目下,果然有更详细的记载:
“锁体以骊山星骸碎片为核,感应扶苏血脉之特定声纹。正确声纹需满足三条件:一、血脉纯度达九成以上;二、意识自主性完整;三、声纹频率包含‘战’字古音——此乃始皇赐名扶苏之子‘公子战’时所用音律,后世血脉皆传承此声纹特征。”
记录末尾有一段血红色的批注:
“然李玄戾被封印前,以煞气污染星骸碎片。今锁已变异,正确声纹亦会触发部分能量反馈。欲安全开启,需以同频共振之物先行‘安抚’锁体,再输声纹。”
“安抚锁体……”陈国栋喃喃道,目光扫过实验室内的仪器。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大多是九幽门遗弃的实验器材。但在杂物堆的顶部,露出半截青铜器。
他走过去,扒开杂物。
那是一套编钟。
不是完整的编钟,只有五枚,大小不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钟体上的纹路依然清晰——那是墨家的“非攻”符号,与非攻剑柄上的完全一致。
“墨七爷!”陈国栋接通营地通讯,“你下来一趟!带上所有的工具,还有……你对古代音律的了解!”
三分钟后,墨七爷沿着绳索降入实验室。
老人看到两个秦川时明显愣了一下,但陈国栋简单解释了情况。墨七爷没有多问,而是直接走向那套编钟。
“这是‘五音镇煞钟’。”墨七爷用手指抹去钟体上的冰霜,露出下方精密的音律刻度,“墨家秘传,用于稳定能量场。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声波,与紊乱的能量产生共振,将其‘梳理’回有序状态。”
他看向青铜地板上的掌印,又看向非攻剑:
“锁体被李玄戾的煞气污染,处于狂暴状态。如果用秦川的声纹直接开锁,锁体会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反击。但如果先用编钟演奏‘安抚’频率,让锁体平静下来……”
“再输入声纹,就能安全开启。”陈国栋接过话。
“理论上是这样。”墨七爷的表情并不乐观,“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不知道安抚频率是什么。第二,编钟只有五枚,而完整的镇煞需要七音——缺了‘羽’和‘变宫’两个音。”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敲最大的那枚编钟。
钟体发出低沉悠长的回响,在实验室中久久不散。随着钟声,青铜地板上的暗红色光芒似乎……减弱了一丝。
“有用。”陈国栋眼睛一亮。
“但不够。”墨七爷摇头,“缺音会让频率不完整,安抚效果大打折扣。而且……”
他指向蓝眼秦川:
“这孩子刚刚完成催生,他的声纹可能不稳定。万一频率有偏差……”
“我来校准。”陈国栋走向控制台,调出从骊山地宫传输过来的数据备份——那里有秦战当年所有的生理记录,包括声纹样本。
他将秦战的声纹数据导入分析仪,与蓝眼秦川现在的声纹进行比对。
匹配度:91.3%。
“够高了。”陈国栋说,“但还缺那百分之八点七的偏差,可能正好是‘战’字古音的微妙差异。”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桥梁’。”墨七爷突然想到什么,“一个能够补全缺失频率,同时校准声纹偏差的……介质。”
他的目光,落在非攻剑上。
老人走过去,拔起剑,仔细端详剑柄处的墨家符号。然后,他用指甲在符号边缘轻轻一按——
符号竟然弹开了。
剑柄内部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枚极小的、玉质的音簧。
“非攻剑……不止是剑。”墨七爷的声音带着敬畏,“它是墨家钜子的信物,也是……音律法器。这枚音簧能发出‘羽’音,正好补全编钟缺失的一音。”
“那‘变宫’呢?”陈国栋问。
墨七爷看向蓝眼秦川:
“人体本身,就是最好的乐器。他的心跳、呼吸、血脉流动的声音……如果能将这些声音引导出来,与编钟、音簧共鸣,或许能模拟出‘变宫’。”
计划就此敲定。
墨七爷布置编钟,将五枚钟按照五行方位排列在掌印周围。他将非攻剑插入中央,剑尖轻触最大的编钟。蓝眼秦川站在掌印前,陈国栋将神经连接线接在他后颈——不是为了读取意识,而是为了采集他体内的生物声音。
“开始。”墨七爷说。
他先敲响编钟。
宫、商、角、徵、羽——五音依次响起,非攻剑柄中的玉质音簧在第三音时自动共振,发出清越的“羽”音。五音交织,在实验室中形成一张声波的网。
青铜地板上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有规律地脉动,不再狂暴。
“现在。”墨七爷看向蓝眼秦川。
秦川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他没有说话,而是发出一个单纯的、持续的音节——那是人类最原始的元音,不包含任何语言信息,纯粹是声带的震动。
神经连接线采集着他体内更细微的声音:心脏的搏动,血液在血管中的流淌,肺部的一呼一吸……这些声音被放大,与编钟的声波混合。
奇迹发生了。
混合的声波中,一个全新的频率自发产生——那正是缺失的“变宫”。
七音完整!
青铜地板上的掌印,暗红色光芒完全褪去,转而泛起温润的青光。掌印边缘裂开细缝,地板开始下降,露出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
阶梯深处,传来古老的风声,和更深处隐约的……流水声?
成功了。
但就在所有人松一口气的瞬间——
咔。
最大的那枚编钟,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五枚编钟接连碎裂,非攻剑柄中的玉质音簧也化为齑粉。
墨七爷脸色一变:“锁体吸收了所有声波能量!这是……过载反应!”
话音未落,碎裂的编钟残片中,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立体的、旋转的地图。
那不是平面图,是全息影像。影像展示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结构——城市建在冰层下的天然洞穴中,街道纵横,建筑林立,风格混杂了唐代的飞檐斗拱和某种未知文明的几何结构。
城市中央,有一座高塔。
塔顶悬浮着一颗暗紫色的晶体,正是第二块星骸碎片。
而塔底,标注着两个字:
“封印之间”
地图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
编钟彻底化为粉末。
非攻剑的光泽暗淡下去,剑身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墨七爷跪在粉末前,双手颤抖:“编钟以自身为代价……为我们指了路。”
陈国栋看向打开的通道,又看向蓝眼秦川。
少年——或者说,青年——也正看着他,右眼的蓝光在昏暗的实验室中,像一盏小小的、坚定的灯。
“下面就是地下城。”陈国栋说,“李玄戾封印之地。”
秦川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们下去。”
“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