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渔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落在李延年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他是不是又给你送来什么好东西了?”
李延年叹了口气:“东西是送来了,但不能说。你知道是什么,我也知道是什么,这玩意儿现在还不能往外抖搂。”
陈渔听完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座未完工的石像上。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奔来,声音里透着急切:“郡主,李将军,北晋陈宣求见,人已在城下,澹台若水的人送过来的。”
陈渔听见“陈宣”二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瞬。
侍卫接着补充:回郡主,来人说……说是奉了命,务必把人交到郡主手上。
李延年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陈渔。
环儿在一旁脸色激动,向侍卫发问:“除了陛下,可还有别人?我是说皇后。”
侍卫被环儿问的有些懵,半晌才反应过来:“只有一架马车,有没有你说的皇后在下不知。”
陈渔深吸了口气:“放他们进来,给他们安排住处,就说,我不见。”
侍卫领命而去。
环儿有些着急:“为什么不见?”
陈渔没理环儿,转向李延年:“这也是他安排的?”
李延年一摊手:“不是他还能有谁,反正令尊已经给你救回来了,见与不见弟妹自行决断吧。”说着,看了一眼雕像,像是自言自语:“海棠的事,咱俩可扯平了。”
………………
宁州府。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府衙正厅,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
沈长风将孙正道让到上座,亲自接过仆从奉上的茶盏,搁在孙正道手边的案几上:“孙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宁州这地方不比临安繁华,粗茶淡饭,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孙正道捧着茶盏,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弹,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沈大人,我也不瞒你。我过来时特意绕道走了河堤,亲眼看了凌汛。”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面色凝重:“黄河解冻,上游冰凌顺水而下,挤在一块儿往前推,那冰块大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厚,撞击起来地动山摇。
若照之前束水冲沙的方案修坝,什么水坝能扛住这等浮冰的冲击?怕是还没等蓄水束沙,坝体就被撞散了。”
“不瞒你说,这一路走来我是越想越心惊。若非我亲自跑这一趟亲眼得见,还蒙在鼓里。等水坝建成,浮冰一撞,便是塌坝大祸,我们这些主事的,便是千古罪人。”
说罢,孙正道深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几分颓然。
沈长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嘴角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孙大人刚到,先歇一歇。河堤的事不急。”
孙正道一愣,抬起头看向沈长风,似是没料到对方如此云淡风轻。
他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我这差事不好办啊。束水冲沙的法子是国公想出来的,满朝上下都盯着呢。现如今我看出这法子行不通,回去都不知道怎么交差。”
沈长风放下茶盏,不接他的话茬,反倒话锋一转:“不知这次修河堤,工部拨了多少预算?”
孙正道略一思忖,扳着指头数道:“朝廷拨了三百万两,再加上先前抄没程知青的六百万两家产,另有工部历年存续的银两,零零总总凑在一起,约莫能凑出上千万两。想来是够用了。”
沈长风却缓缓摇了摇头:“孙大人有所不知。黄河水患,根在上游。若想彻底治理,河堤便要从上游筑起,逐段加固、层层束水,方能奏效。不然,黄河一旦改道,下游修的堤坝便是白修。”
孙正道听完,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抬头,目光中带着迟疑:“可是沈大人,上游是北晋地界,如今在元国手里。我们总不能把手伸到元国的地盘上去修堤吧?这可不是银子的事了。”
沈长风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半晌才开口:“所以,我让孙大人再等等。”
孙正道猛然抬头,眸中精光一闪,死死盯住沈长风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是说……北晋要归入我大汉?”
沈长风回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重新走回案前坐下,提起茶壶给孙正道续了一杯茶。
孙正道却坐不住了,猛然起身,开始在厅中来回踱步,边走边摇头,眉头紧蹙:“可即便是这样,河堤的方案还是不成。银子可以再找,但那束水冲沙的法子……”
沈长风笑了:“孙大人,国公有没有同你说过水泥?”
孙正道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他提过。他说此物遇水则凝,坚硬如石,用来筑堤修路最为合用。我此番过来,一来是看黄河水情,二来便是想亲眼瞧瞧这水泥究竟是何等神物。可这东西,当真有他说得那般神奇?”
沈长风不答,只站起身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听闻孙大人要来,便提前命人用水泥筑了一道墙,就在府衙后院的空地上。孙大人若有兴致,不妨随我去看看。”
孙正道二话不说,抬步便走。沈长风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负着手穿过回廊,绕过照壁,一路来到后院。
后院空地上,一道崭新的灰白色矮墙赫然矗立在日光之下,长约百米,高约一人有余,墙体平整光滑,棱角分明,在午后暖融融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冷硬而坚实的质感,像是一整块巨石从地上长出来一般。
孙正道几步走到墙前,伸手在墙面上用力拍了拍,掌心传来一种坚硬的钝响,纹丝不动。
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刀背在墙角用力敲了两下,只蹭下些许灰白的粉末。他抬头,沿着墙身走了一遍,目光从墙基一路扫到墙顶,越看面色越是惊诧,半晌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沈长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这……这就是水泥?”
沈长风闻言,转过身,朝廊下负手立着的一名仆从招了招手:“去,拿把锤子来。”
那仆从会意,快步奔入偏厢,不多时便提着一柄铁锤小跑回来,沈长风接过锤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到孙正道面前:“孙大人,砸两下试试。”
孙正道接过锤柄,抬眼看了看面前那道灰白的矮墙,迟疑道:“沈大人,这……一锤下去,岂不砸坏了。”
沈长风笑而不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孙正道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握紧锤柄,退后半步,抡圆了铁锤,照准墙面正中央——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院中炸开,锤头与墙面撞击的瞬间,铁锤被硬生生弹了回来,震得孙正道虎口发麻,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低头再看向墙面,只见被砸中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比指甲盖还浅,连裂纹都没出一道。
孙正道愣住了。
他盯着那白印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墙面依旧冰凉坚硬,光滑如初。
他猛然转头看向沈长风,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长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孙大人,若是寻常土石,这一锤下去,少说也要崩掉一角。可这道墙,浇筑不过七日,却比青石还硬三分,用它筑堤,再大的凌汛也休想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