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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他在吉省半个月的考察笔记,一份是李干事整理的省内“技改试点厂”名录及对应报表数据,还有一份是周明拍的现场照片。

李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递给林墨,一个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周明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在床边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着。

“林哥,今天的现场照片出来了。”周明把其中几张抽出来递过去,“这是今天下午在省重点板材技改样板厂拍的。照片上是他们的热压机,西式辅机接苏联主机,接口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

“好的,来看看这个厂的情况”林墨放下照片,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李干事翻开笔记本,“七六年下半年立项,七七年春开始技改,去年秋天正式挂牌‘省重点板材技改样板厂’。省里的汇报材料上写的是‘自主研发、适配寒带、部分指标超过西德同类产品’。”

“实际呢?”

“实际就是照片上这个样子。”周明接过话头

“西德的辅机——干燥滚筒和热压机是进口的,但主机用的是老苏联的。据厂里的技术员说,当初引进的时候资金不够,就只买了辅机,主机用旧设备改造适配。接口不匹配,他们自己焊了过渡件。参数体系也不兼容,他们用苏联的温控标准来控制西德的加热系统。”

“效果怎么样?”

“秋季勉强能用。现在是十月中旬,昼夜温差已经拉大了,白天气温还能到十度以上,晚上已经逼近零度。那套混搭系统在温差波动大的时候完全没法稳定运行,热压机的压力漂移已经超过设计值的百分之四十。”周明又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今天下午出机的板材。同一批料,有的过压,有的欠压,有的边缘开裂。”

林墨接过照片看了片刻,没有说话,把那几张照片按顺序放在桌面一角。

“样板厂的总工今天下午找我单独聊了四十分钟。”李干事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他说的话有代表性。大致意思是:南方是走全盘引进路线,东北走的是自主改良路线。他们觉得主角否定他们的技改成果,就是在否定东北的本土化创新。”

“他是拿‘本土化’做盾牌。”林墨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他把乱拼乱改包装成‘自主创新’,把系统闭环打散包装成‘适配改良’,把参数冲突包装成‘技术突破’。”

“厂里现在有多少台设备是这种混搭模式?”

“按照省二轻局提供的名单,目前挂‘技改试点’牌子的厂,一共十七家。其中采用混搭模式的,至少十二家。”李干事翻到名单那一页,“这些厂的技改方式高度相似——西式辅机配苏联主机,参数体系不兼容,控制系统各自为政。”

周明插了一句:“我今天在样板厂也听了一些工人的说法。‘秋天还能凑合干,一入冬就歇菜’。几乎每个车间都有同样的话。”

林墨放下搪瓷缸,目光在那几份材料和照片之间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他们在样板厂做的不是技改,也不是所谓的‘本土化创新’——他们是在用打补丁的方式把两套完全不相容的系统硬捏在一起。既没有吃透苏联设备的原理,也没有掌握西德设备的结构,只是在表面做了拼凑。”

“那他们为什么能挂牌两年”周明问。

“因为报表写得漂亮。”李干事翻开另一份材料,“我调了样板厂近两年的生产报表。每季度的汇报材料都写得符合要求,数字也符合要求。但对比了同期的实际产量和废品率,出入很大。”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搪瓷缸,转向李干事:“吉省这套‘本土化技改’的名头,不是他们自己编的,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他们用‘本土化’这个帽子保护自己的拼凑行为”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记录。周明把照片收拢。

“小李,你今晚把吉省十七家技改试点厂的数据按做一个汇总表。周明,你把今天拍的照片按设备和时间排序,选几张典型的出来,我们留给二轻局,应该有一点作用。”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起身离开。

晚上林墨拿起招待所房间的长途电话机。林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几页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今天早上才定稿的汇报要点。

电话那头接起的声音带着一丝线路长途特有的断续和沙哑:“林墨?”

“李部长,是我。”林墨把话筒贴近耳边,“我在吉省这边。”

“说说吧,这趟跑得怎么样?”

林墨目光落在纸面上,让那些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李部长,我从呼伦贝尔草原开始吧。”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线路电流声。

“呼伦贝尔草原是东北天然林区最后的水源涵养屏障。”林墨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近些年采伐力度比较大,尤其是在几个主要林场的外围区域。我在牙克石周边的坡地做了实测,水土流失的情况已经比预期更严重。”

“一些以前常年有水的溪流已经开始断流了,河床裸露,沉积物加厚。如果再这样采下去,用不了几年,呼伦贝尔草原的沙化速度会加快。到时候不光是林区的问题,整个华北的水源涵养都会受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这个是环保和森工部门的事情,我们只能协调,你有什么建议我可以给他们通下气。”

“呼伦贝尔草原周边的林区,应该尽快转为抚育型经营。不能继续以主伐为主。如果能在今年内调整采伐方式,把主伐面积压缩一部分,扩增抚育间伐面积,配套建设坡面水土保持工程,草原的退化趋势可以在三到五年内得到控制。”

“你把数据整理好,回来的时候带给我,我转给他们。”

“好。”

林墨停了一下,换了一页纸,继续道:“第二件事,牙克石的废料问题。牙克石林区的采伐废料堆积量很大,但本地没有大型板材厂。废料要么就地焚烧,要么堆放腐烂。与此同时,关内的河北、山东建材厂因为原料不足,不少生产线开工率不到一半。”

“你是想将这些废料利用起来吗,那中间的堵点在哪里?”

“调拨计划。牙克石的废料属于黑省森工系统管理,调拨去向以省内优先。关内的工厂要从牙克石调拨废料,需要经过省间协调,手续繁杂,周期也长。而且调拨指标考核标准只认原木,废料不计入产出,林场缺乏处置废料的动力。”

“这个主要也是森工负责,如果有成效他们应该也会感兴趣,把你的想法说一下吧。”

“建议把牙克石废料纳入全国统一调拨计划,以木片或压缩板材的形式定向供给关内缺原料的建材厂,两边的效率都能提升。但这需要跨省协调,也需要在考核指标上做调整。”

“跨省协调的事,你回来一起想办法。考核指标的调整,得他们自己做决定。”

林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第三件事,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的情况比较特殊。森工业务归黑省林业总局管,土地和行政归蒙省管。两套体系各管一段,数据互不互通。”

“我们在当地走访的时候发现,设备维护和人员培训也同样存在管理断层。黑省管设备采购,蒙省管场地使用。一个设备出了故障,要等两边的审批流程都走完才能维修,往往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还有,从加格达奇到关内,没有直达铁路线。原木要先经公路运到嫩江,再转水运或铁路。这段公路大部分是土路,一到雨季就泥泞难行。运输损耗特别大,小径材和板皮在途中碎裂损耗超过百分之十二。”

“你有什么想法?”

“部里协调森工的人把加格达奇的调拨计划统一纳入一个渠道管理,不再按行政归属分拆。同时,协助加格达奇打通直达关内的铁路货运通道。如果能在嫩江至四平之间打通一条货运专线,加格达奇的木材外运瓶颈就能得到缓解。”

李副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段话的分量。然后他开口:“铁路货运通道的事,不归我们二轻局管,需要跟铁道部协调。你把加格达奇的数据做成一个单列专题,路线方案、运力估算、时间节点、预期效益都写清楚。”

“好。”林墨应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第四件事,长白山的硬木。”

他的语气比刚才略微沉了一分:“长白山林区出产大量优质水曲柳、柞木大径材,但这些高价值硬木,目前大量被调拨给地方小型预制厂做简易建筑模板和包装木框。高价值原料低值消耗,浪费严重。”

“与此同时,国内一批需要高端硬木的出口家具厂和乐器厂,只能分到劣质杂木。出口产品的档次提不上去,外商压价严重。”

“你是什么看法?”

“我的建议是,在长白山林区建立硬木深加工基地,把优质硬木集中加工成高附加值产品,优先供给出口和国内重点工程。这样既能保护长白山硬木资源的长期供应能力,又能提升整个木材加工产业的附加值。”

“深加工基地的投资和运营模式,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林墨说,“基地可以采用部省共建的方式:轻工部和林业部提供技术标准和设备选型支持,吉省提供场地、基础设施和原料供应。运营上,由专业团队管理,按市场需求调整产品结构。销售渠道方面,优先对接现有出口渠道。”

“你回来之后,把硬木基地的可行性和方案写一份报告,单列,附上具体的经济测算,我们一起去找森工部。”李副部长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如果这个基地能跑通,长白山的硬木利用就是一个标杆项目。”

“好。”林墨在纸上飞快地记了一笔,然后开口,“第五件事,松花江的内河航运。”

林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叙述的节奏:“松花江内河航运目前没有统一的防护标准。板材在运输过程中没有防潮措施,装卸和转运过程中受潮霉变严重,综合损耗率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有些批次的损耗率甚至超过了百分之二十。”

“你建议怎么解决?”

“建议由二轻局牵头,联合航运局和物资局,制定一套松花江木材水运防护标准。包括包装要求、装卸规范、防潮措施。标准不需要一步到位,可以先从几个重点航段和转运站试点。等运行一段时间后再向全线推广。”

“这套标准,你回来了拟初稿。发给航运局和物资局征求意见。”

“好。”

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窗帘边缘轻轻晃动。林墨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页纸,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是昨晚睡不着时临时加上的。

“李部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关于全国林区功能分区的框架。我在想,如果全国林区能按功能分类管理——核心生态林区以抚育和保护为主,防护兼用材林区以中小径材为主,速生丰产原料林区以短周期工业用材为主——那么不同区域的采伐方式和调拨计划就可以形成一套统一的政策框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李副部长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逐字斟酌:“这个框架,你写下来。到时候除了在轻工系统内部做统一汇报,还需要跨部门协调。生态林区的定位,涉及林业总局的职责;速生林区的定位,涉及农委和供销社的职能;水运标准,涉及航运局;铁路货运通道,涉及铁道部。到时候的报告,要能说服那些人。”

“明白。”林墨说,“我会把全国统一规划的框架和松花江航运、长白山硬木、牙克石废料、加格达奇管理这些具体问题结合起来,形成一份系统性的报告。”

“小林,你刚才提到的大部分事情是林业系统的职责,我们只能建议,你好好想想。”

林墨这才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林墨才开口。

“我知道的,只是看着这么多木材的浪费,我.......”

话筒里传来线路的轻微杂音。李副部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林,你这趟走的地方,比我预想的多。不过既然要搭框架,就得实地看清每一块砖。”

李副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者在说完正事之后留给后辈的一句话:“你那边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关于咱们系统的事情。”

林墨沉默了一瞬:“这个我已经在写报告。等我回来,再当面跟您汇报。”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