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未直接前往龙影山,而是按规矩在城郊等候,待圣使的队伍绕城而来,便半道汇合进去。
因着站在北耀队伍的前端,汇合之后,百里山所处的位置,离上官千羽的轿辇就近了许多,不过数步之遥。
上官千羽的轿辇,比初入金阳城那日更为华丽堂皇。
轿帘也比先前多加了一层轻薄的白纱帐,更加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只能隐约看到轿中端坐之人的身影,却是无法窥得真容。
今日是肃穆的祭祀场合,上官千羽身为圣使,肩负重任,所以并未掀开轿帘与百里山说话。
可即便如此,百里山刚一靠近,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温和的目光,透过纱帐,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仿佛能透过那层朦胧的纱帐,看到上官千羽眼底的笑意,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百里山心头一暖,嘴角也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微微颔首,算是隔着纱帐,与几日未见的上官千羽无声地打了招呼。
汇合完毕,整支队伍再度启程,朝着龙影山的方向缓缓前行。
蹄声踏踏,礼乐悠扬,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人的队伍,竟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喧哗,唯有整齐的步伐与悠远的乐声,回荡在城郊的官道上。
沿途的百姓们纷纷跪拜在地,高呼祈福,声音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天际已然大亮,龙影山的轮廓也愈发清晰起来。
队伍遂放缓了速度,重甲护卫们率先登山,在沿途布下警戒。
内侍婢女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礼器,紧随其后。
各国皇室与使臣,则按尊卑顺序,缓缓向山顶攀登。
上山的阶梯虽修筑得宽阔平整,可架不住祭祀队伍人数众多,沿途依旧显得有些拥挤局促。
前后队伍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又碍于大典的肃穆,无人敢高声喧哗,只能低声示意、相互避让。
百里山一边循着阶梯往上攀登,一边在心底暗自嘀咕,这么多朝臣、宗亲、护卫与侍从,密密麻麻挤满了山路,山顶那儿,真能容纳得下所有人吗?
这般疑虑,一路萦绕在她心头,直到到达上山顶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是她多虑了。
龙影山的山尖竟被人为削平了,直接开辟出一处极为辽阔的广场。
广场面积似比足球场还大,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全场,缝隙间不见半分杂草,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广场正中,一座巨大的法坛由汉白玉堆砌而成,层层叠叠,气势恢宏。
坛身四周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石雕与古老图腾符文。
阳光倾泻而下,符文与石雕表面反射出朦胧而厚重的光晕,直击人心,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法坛四周,分列着十几尊青铜炉鼎,鼎中青烟袅袅升起,丝丝缕缕,随风飘散,带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鼎身周身同样雕刻着繁复的祈福符文,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显得古朴庄重。
百里山的目光落在法坛顶层,心头微微一震,那顶层的空间格局,竟与玄光塔顶层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被放大了数倍不止。
穿过广场上的重重人影,百里山紧随申屠鹤,站到了北耀队伍的第一排。
她抬眼举目四望,才看清广场之上的排布极为规整。
四个方向泾渭分明,分别立着四国的队伍,众人皆按地位高低依次站立,秩序井然。
唯独四国国君不在队伍之中,想来,他们需随圣使一同登顶祭台,主持祭祀大典。
西越与南曌的队伍虽在广场另一侧,离得颇远,但百里山还是一眼就瞥见了钰绯与闻人素月。
两人皆立于各自队伍的第一排,身姿挺拔。他们似也发现了她,朝着她远远抬手打了个招呼。虽还是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却是能感觉到两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意。
百里山唇角也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意。可视线移动到东陵队伍的时候,她的目光便骤然暗了下来。
赫连玉,竟然也跻身于东陵队伍的第一排!
虽同样是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但看他身姿紧绷、面部定定望向祭台的模样也能猜到,此时的他,心中定是忐忑又激动的。
毕竟,这可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那祭台之上,承载着他觊觎已久的东西。
百里山轻轻抚上自己手腕上的缎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她今日来此,从来不止是为了见识这十年一遇的祭祀大典,更要亲眼看着,赫连玉如何与他心中的最大期望,一步步失之交臂的,如何为他过往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待广场上所有队伍都列队妥当,无人再随意挪动,一声幽远而厚重的钟鸣,伴随着庄严低沉的号角之声,忽然响彻山顶,穿透云霄。
伴随着这声响,广场之上刹那间陷入安静,只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广场外围的兵士、内侍与婢女,齐刷刷双膝跪地,垂首屏息,内侧守护法坛的重甲侍卫,也纷纷单膝跪地,神色恭敬,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百里山抬眼扫过四周,只见四国使臣纷纷躬身致意,各国皇室宗亲也都垂首而立,神色肃穆。
众人皆低着头,她自然也随大溜垂下脑袋,只是无人注意到,她的目光正透过垂落的发丝,偷偷望向广场中央唯一有动静的地方。
原是四国国君与圣使,正式抵达祭台之下了。
上官千羽身着一袭白色束腰流云锦袍,外罩一层材质极轻的素纱鹤氅,身姿挺拔,双手捧着那方盛放神器的金属匣子,静静立于白玉阶梯之下。
清风吹来,素纱轻扬,似云似雾,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隽如谪仙,周身也褪去了往日面对百里山时的温和,多了几分圣使独有清冷与庄重。
他身后,便是四国国君了,他们皆身着本国帝王朝服,衣料华贵,冠冕生辉。
只是离得稍远,百里山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却也知晓,这四位国君之中,乃是三女一男。
那唯一的男国君,便是北耀那位传说中形同傀儡、和镇北侯暧昧不清的君主了。
若是以前,有人这般与她说,她或许也会信以为真。
可与申屠鹤相处日久,她深知申屠鹤的人品与性情,沉稳内敛,重情重义,绝非赫连玉那般贪恋权力、不择手段之人。
有这样一位镇北侯在北耀,那位国君即便权力稍弱,也绝不会是传说中那般傀儡模样,想来,多半是外界的谣言,或是有心人刻意散播的假象。
四国国君身后,跟着的便是那一排身着白衣的侍奉弟子了。
又一声钟鸣响起,比上一声更为浑厚,广场上跪地的众人,这才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