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顿了顿,看着严崇:“把我丢进大牢,除了保护,也是为了让我避开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前最混乱危险的那段日子,对吧?”
“万一外面失控,你们安排我‘假死脱身’,也很方便。”
“永宁长公主跟你们合作,承诺能让小鱼恢复身份,你们就陪她唱这出戏,哪怕知道她另有所图。”
“因为对你们来说,只要能达到为代王平反的目的,过程如何,与谁合作,甚至自己会不会被秋后算账,都不重要,是吗?”
严崇静静地听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们这是一条道走到黑,不成功便成仁。”凌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不解,“就算最后真相大白,代王昭雪,你们这些‘影卫余孽’、‘策划惊天阴谋’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新帝会允许知道他父亲可能被蒙蔽、甚至默许了冤案的人活着?会允许一群拥有如此可怕能量和秘密的人继续存在?”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用所有人的命,去换一个人死后的名声?!”
“值得。”严崇的回答,简短,却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目光越过凌析,望向远处虚空,仿佛看到了黑水城的风雪,看到了地宫中的森森白骨,看到了代王昔日爽朗的笑容,也看到了无数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等待黎明的同伴。
“殿下待我等恩重如山,黑水城将士保家卫国,不该受此污名,埋骨污秽之地。我等苟活至今,只为这一天。”
“功成不必在我,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袍泽亡灵。至于身后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析,眼底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自有后来人评说。七,你只需做好你该做之事,将此案查清,将证据呈上。其余,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又是这四个字,将凌析所有未尽的质问、担忧、甚至那一点点微弱的、试图寻找共鸣或理解的努力,都堵了回去。
她看着严崇,这个她曾以为只是有些难测的同事,后来怀疑是别有用心者,如今确认是隐忍多年的复仇者与理想主义者……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的秘密,更是对“意义”、“代价”、“生死”截然不同的认知。
她觉得他们像一群被“忠义”、“复仇”、“雪耻”这些沉重枷锁困住的疯子,在走一条注定燃烧自己、也可能焚毁别人的绝路。
而严崇他们,或许也觉得她太过计较得失,无法理解他们孤注一掷的决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凌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却没有递给严崇,而是紧紧握在手里。
“证物在我这里。我会查清楚,也会在合适的时机,用我的方式递上去。”她看着严崇,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至于你们的计划,你们的安危,确实‘与我无关’。”
“但小鱼,她叫我一声‘凌大哥’,我就不能让她成为你们计划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她的安全,我会负责。也请你们,离她远点。”
说完,她不再看严崇是什么表情,转身,对远处阴影里的影十一道:“十一,带我去安全屋。另外,想办法给沈漪、岳辰他们递个信,报个平安,但别透露这里。”
影十一看向严崇,见老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应道:“是,七姐。这边走。”
凌析跟着影十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残垣断壁。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严崇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重新蒙上面罩。
夜色掩去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
柴房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安全屋的日子,是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与飞速运转的思绪中度过的。
凌析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摊开在简陋木桌上的所有证据——陈墨交付的密信账目副本、地宫骸骨的验状与草图、祭坛爆炸残留分析、老瓦匠的口供、军械粮饷的异常记录、卫琰找到的清单疑点、沈漪分析的毒理指向……以及她脑海中串联起的、严崇等人隐忍多年的谋划脉络。
她像最精密的工匠,将这一块块或冰冷、或血腥、或充满阴谋气息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打磨、镶嵌,试图还原出五年前开始酝酿、三年前轰然爆发、至今仍在毒害着这个王朝肌体的那场巨大阴谋的全貌。
五年前,以杜允谦、王焕为首,勾结兵部、户部、内廷部分败类,以及北境军镇中某些贪婪将领,织成了一张吞噬北境边军粮饷军械的巨网。
虚报兵额,以次充好,克扣侵吞,手段层出不穷,数额触目惊心。
彼时正值盛年、治军严明、深得军心的代王杨弘瑱,逐渐察觉端倪,开始暗中调查。
这触动了贪腐集团的根本利益。
他们先以“私铸铜钱”等事构陷试探,继而决心铲除这个最大的威胁,并彻底掩盖贪腐黑洞。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拉开帷幕。
他们先以“朝廷嘉奖”、“轮换休整”为名,将代王麾下最精锐、也最可能知晓贪腐内情的数百将士,分批诱骗回京。
这些忠诚的军人满怀荣耀归来,却被秘密囚入早已利用前朝秘窖改建、由太监黄德水监工完成的巨大地宫之中。
断粮,断水,施以慢性毒药,在绝望与痛苦中,让他们自生自灭,最终成为一具具沉默的白骨,和未来构陷代王“私募甲兵、图谋不轨”的“铁证”。
与此同时,朝中针对代王的诬告骤然加剧,所谓的“密信”、“证物”被不断“发现”。
先帝或受蒙蔽,或为平衡,亦或根本是他私下授意,最终在如山证面前,下旨查办。
三年前,代王府一夜倾覆,成年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掖庭或“病故”,唯年幼的郡主杨瑾瑜,在影卫拼死保护下,侥幸流落民间。
而地宫中那数百将士的尸骨与佩刀,则成了坐实代王“逆罪”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