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谷亮太做事很快。
他接到叶展颜的命令后,没有急着动手,先在京城转了两天,把曹无庸那几个心腹的底细摸了个遍。
谁住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在哪儿求学,老人身体怎么样,谁好赌,谁好色,谁怕老婆,全都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望月千女跟着他,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只是看,只是记,只是听。
她看人看得很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软柿子,谁是硬骨头,谁吃软不吃硬,谁吃硬不吃软。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摸清门路,一个负责挑软柿子捏。
他们选中了一个人。
姓刘,叫刘安,三十来岁,是曹无庸的同乡,跟着曹无庸从老家出来,在西厂干了两年,从一个普通番子一步一步爬到了档头的位置。
他是曹无庸的心腹,知道很多秘密,但他嘴很严,从来不跟外人多说。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老娘,都住在京城城南的一座宅子里。
老婆温柔贤惠,孩子聪明伶俐,老娘慈祥和蔼。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合谷亮太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五个上忍,摸进了刘安的宅子。
门没锁,翻墙进去的。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连院子里的狗都没叫。
他们先把老娘从屋里请出来,又把老婆从床上拽起来,把孩子从被窝里拎出来。
大人要喊,嘴被堵住了。
孩子要哭,嘴也被堵住了。
手脚捆了,眼睛蒙了,扔在堂屋里,像三只待宰的羊。
刘安是在西厂衙门里被带走的。
两个上忍扮成送信的差役,到了西厂门口,说家里有急事,让他赶紧回去。
刘安看到家人信物便信了,跟着他们出了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没往他家的方向走,往城外走了。
他急了,要下车,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没敢动。
马车在城外的一座废弃庄子里停下来。
刘安被推下车,推进堂屋。
堂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他家人的脸上。
老娘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嘴被堵着,眼睛被蒙着,手被绑着,靠在墙根下,浑身发抖。
老婆脸上有泪痕,衣领被扯烂了,露着半边肩膀,缩在墙角,不敢动。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小的还在哭,大的不哭了,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
刘安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粉。
他想冲过去,被人按住了,按在地上,脸贴着地。
他的嘴张着想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合谷亮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自在的喝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紧紧的,脸很瘦,眼睛很毒辣。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安,看了很久,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
“刘档头,我问,你答。”
“答得好,放你家人走。”
“答得不好,送家人上路。”
“记住了,打错一句,送走一人。”
“他们的生死,全在你的嘴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刘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嘴在哆嗦。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合谷亮太没有看他,表情冷漠的说。
“会抢答是好事,但你答错了!”
说着,他朝旁边挥了一下手。
一个上忍走到刘安的老娘面前,抓住她的手,按在桌上。
老娘拼命挣扎,但挣不开,嘴被堵着,喊不出来。
另一个上忍拿起一把锤子,锤头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刘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喊了一声“不要”。
上忍没有停,锤子落下来,砸在老娘的手指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了。
老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晕过去了。
刘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泪水糊了一脸。
老婆在墙角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堵着嘴的布条后面传出来,像哭又像嚎。
孩子也在哭,哭得很凶,哭得喘不上气。
合谷亮太看着他。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刘安咬着牙,不说话了。
合谷亮太又挥了一下手。
上忍走到刘安的老婆面前,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墙角拖出来。
她的嘴被堵着,喊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半个白皙身子。
刘安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我说!我说!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合谷亮太又挥了一下手,上忍松开了刘安的老婆。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衣服拢了拢,缩成了一团。
刘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抬起头看着合谷亮太,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你们想知道什么?”
合谷亮太看着他,语气依旧冰冷。
“曹无庸跟长公主谈了什么?”
“西厂掌握了叶督主的什么把柄?”
刘安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睁开眼,声音很低。
“原来你们是东厂的人!”
“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完这话,他的骨气彻底垮了。
“我们查到了施夷光,还有她的孩子。”
“叶督主的私生子,我们已经知道了。
“曹督主还查到,太后在东厂留宿过。”
“他把这些事都告诉了长公主。”
“长公主说,这些证据还不够,还要更多的人证。”
“曹督主让曹胄在长安继续查,多找些人证,等证据足了,就动手。”
合谷亮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刘安,刘安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有呢?”
刘安摇了摇头。
“没有了,小人知道的就这些。”
“曹督主不让小人多问,小人也不敢多问。”
合谷亮太看了他很久,站起来,走出堂屋。
上忍们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缓缓开口说。
“全解决了,不留活口!”
忍者们低头领命,开始准备灭口。
门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刘安趴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消失了,才敢抬起头。
他爬到老娘身边,把老娘的手指包好。
又爬到老婆身边,把老婆身上的绳子解开。
他把老婆抱在怀里,老婆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两个孩子也爬过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稍晚他们一家人会死的整整齐齐。
合谷亮太骑着马,连夜赶到了驿馆。
叶展颜还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看地图。
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来。
合谷亮太推门进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把刘安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不带感情,不加修饰。
叶展颜听完,沉默了。
他的脸黑得像墨,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叩了很久,停了。
没想到,这曹无庸竟又成了长公主的走狗。
之前他带着西厂投靠了小皇帝。
但那小子贪玩,根本不重用西厂,而是将全力都下方到了内阁。
以至于,西厂落到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可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竟带着西厂又和长公主联手了。
他们的手里握着自己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些秘密,每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第一封信,他写给合谷亮太,让他继续查,查曹无庸,查长公主还掌握了什么。
第二封信,他写给望月千女,让她带人回长安,盯紧施夷光母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写给钱顺儿,让他亲自去传信。
然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长公主想当皇帝,曹无庸想扳倒他,两个人一拍即合。
他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手里也有他们的。
他有兵,有将,有银子,有太后。
还有扶桑忍者和东厂番子,还有东兴商号的商队。
他们的牌没他的多,没他的大,更没他的好。
所以,这场赌局自一开始就没什么公平可言。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没必要讲什么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