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劲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卫菁,看了很久。
“三千精骑,八百多里,翻山、过河、穿沙漠、走沼泽。”
“等到了王庭,还有五六万敌军。”
“你能有几分把握?”
赵劲的声音很严肃,甚至带着些许担忧。
卫菁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赵劲的眉头拧了一下。
卫菁把手收回来,露出自信微笑。
“是只有三分把握,但还有七分是胆量。”
“打仗打的就是胆量,狭路相逢勇者胜!”
“胆子大,三分把握也能赢。”
“胆子小,十分把握也能输。”
赵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欣赏。
“好,有勇有谋!本将陪你赌这一把。”
“正面,本将替你拖住挛鞮拔都。”
“北边,你替本将端了他的老窝。”
“你赢了,功劳是你的。你输了,责任是本将的。”
他伸出手,卫菁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此刻,二人颇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随即,赵劲朝门外喊了一声:“摆酒!!!”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桌上摆满了酒菜,满满一大桌。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
赵劲端起酒杯,朝卫菁举了举。
卫菁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赵劲又给他倒了一杯,又碰了一下,又干了。
三杯酒下肚,赵劲的脸红了。
但卫菁的脸还是白的,只是脸颊微红一点。
赵劲放下酒杯,拍了拍卫菁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卫菁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卫将军,本将等你回来喝酒。”
“酒温着,菜热着,你一定得来。”
“你回来了,咱们再喝。”
“你回不来,本将替你喝。”
卫菁站起来,抱拳行礼。
“将军放心,我一定带他们活着回来!”
“到时候,咱们喝庆功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步子很多,脚步很重。
赵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是条汉子,督主没选错人!”
他喃喃了一句,语气极为认真。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送行。
卫菁的三千精骑出了雁门关,一路向北。
出了关,就是草原。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淡,像撕碎了的棉絮,一片一片地飘着。
地很宽,很平,一眼望不到头,除了草和风,什么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草被吹得趴在地上,像一片绿色的海。
卫菁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路不是官道,不是商路,是牧民转场走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确认安全才敢迈下一步。
前面有探子,三十里一哨,五十里一岗,一个个消息传回来,前面没人,前面没兵,前面没有匈奴人的影子。
队伍走了三天,进了荒漠。
荒漠比草原更难走,地上全是沙子和碎石,马蹄踩上去打滑,走一步退半步。
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水不够喝了,每人每天只分一碗,润润嗓子,不敢多喝。
马也渴了,嘴巴上全是白沫子,走不动了。
卫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精骑。
他们的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卫菁翻身下马,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亲兵:“喝。”
亲兵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回去。
卫菁接过水囊,又递给下一个:“喝。”
一个接一个,水囊在队伍里传了一圈,回到卫菁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
他把空水囊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马蹄踩在沙子上,沙沙沙的,很轻,很碎,像是在叹息。
又走了两天,出了荒漠,进了草原。
草比南边的矮,稀稀拉拉的,一簇一簇的,像癞痢头上的头发。
但这里有水,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很清。
卫菁勒住马,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士兵们跳下马,扑到河边,捧起水就往脸上浇,往嘴里灌。
马也凑到河边,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
卫菁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
探子回来了。
骑着一匹瘦马,马身上全是汗,嘴边的白沫子都干了,粘在嘴角,像一层霜。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卫菁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将军,前面七十里,就是龙城。”
“城里有守军,不多,大概一千人左右。”
“城外没有援军,最近的匈奴主力在上谷跟赵将军对峙,赶不过来。”
卫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硬。
三千精骑翻身上马,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卫菁举起刀,猛地挥下,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三千精骑跟着他,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襟吹得往后飘,像一面面被扯紧了的旗。
龙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高,灰扑扑的,是用土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城门口站着几十个匈奴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擦刀。
他们看见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愣了一下,然后扔下刀,转身就往城里跑。
城门关上了,吊桥拉起来了,城墙上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有的在喊,有的在跑,有的在往下射箭。
卫菁冲在最前面。
他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道血痕,他连看都不看。
冲到城墙下,勒住马,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很厚,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举起刀,朝城门的方向一指。
几个骑兵跳下马,抱着撞木冲上去。
撞木是一根粗大的树干,一头削尖,包着铁头。
几个人抱着撞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上。
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城墙上箭矢如雨,石头如雹。
几个抱着撞木的士兵倒下了,又有人冲上去接替。
卫菁骑在马上,眼睛盯着那扇城门,盯着那些在城墙上跑来跑去的人影,盯着那些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
他忽然动了,一夹马腹,马窜了出去,冲到城门底下。
他翻身下马,推开那几个抱着撞木的士兵,自己抱起了撞木。
撞木很重,他抱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往前冲,撞木狠狠地撞在城门上。
轰的一声,城门晃了一下。
他又退,又冲,又撞。
轰,轰,轰!!
城门上的铁皮被他撞得凹进去一块,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城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被撞开的,轰的一声,门板飞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卫菁扔掉撞木,拔出刀,冲了进去。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冲了进去,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匈奴守军拼死抵抗,但人数太少,挡不住。
刀光闪过,一个人头落地。
刀光又闪过,又一个人头落地。
卫菁的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接着砍。
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
他冲到了城中心,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帐篷。
帐篷顶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那是单于的旗帜,是匈奴王庭的象征。
卫菁冲到帐篷前面,一刀砍断旗杆,旗子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面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撕成两半,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