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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书房内。

叶展颜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长安向北延伸的线,手指停了下来。

王彧的手指还点在匈奴的位置上,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一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草原上。

“先打匈奴?”叶展颜的声音很轻。

王彧点了点头,表情非常严肃。

“八国联军在海上是条疯狗,你越打他越咬。你不理他,他反而不动。”

“罗塞蒂在等,等咱们南北调兵,等咱们粮草耗尽,等咱们自己乱。”

“既然他不急,那咱们急什么?”

“沙俄在西域是条毒蛇,你打他七寸,他缩回去,你不打他,他也不会轻易动。”

“姜炜在西域打了四仗,沙俄人退了四次。”

“他们也在等,等匈奴从北边压过来,等咱们两头顾不上。”

“但匈奴不同,匈奴是一匹饿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扑上来。”

说着,王彧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神情也愈发冷冽了些。

“挛鞮拔都刚上台,需要立威,需要给沙俄人交投名状,需要让草原上的部落听他的。”

“他一定会南下,不是可能,是一定。”

“等他南下再打,就被动了。”

“不如趁他没动,先打他。打疼他,打怕他,打到他不敢南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人唠家常一样。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看着王彧,看了几息。

“王将军,你今天过来,是特意向我纳投名状的?”

王彧看着他,不躲不闪。

“不,下官是来给大周当臣子的。”

“叶督主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官把该说的都说了。”

“听不听,在您。”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要走。

叶展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王将军,长安的防务,你抓得紧吗?”

王彧停下来,转过身。

“下官在长安守了三十年,城防固若金汤。”

“叶督主放心,太后在长安一天,下官就保太后一天平安。”

叶展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王彧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地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匈奴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王彧说得对,匈奴这匹饿狼一定会南下,一定会扑上来,一定会咬住并州的咽喉不放。

等他扑上来了再打,就晚了。

趁他没动先打他,打疼他,打怕他,打到他不敢南下。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他写的是信,写给陈靖。

让他加强并州防务,盯紧匈奴的动向。

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又铺开一张纸,写给李勋。

让他从凉州抽调五千精兵,秘密东进并州,听陈靖调遣。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又铺开一张纸,写给白器。

让他在扶桑盯着织田信宽,别让他趁机搞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叶展颜把三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钱顺儿。”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些急。

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

叶展颜把信递给他。

“八百里加急。送去并州、凉州、扶桑。”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窗外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

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门口没有匾额,没有灯笼,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张张开的嘴。

西厂在长安的总联络点就设在这里。

明面上这里是一家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暗地里是西厂的耳目,盯着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

曹胄坐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花生米。

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二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是曹无庸的堂弟,亲堂弟,跟着曹无庸从老家出来,在西厂干了几年,从一个小番子很快爬到了千户的位置,靠的是关系,也是心狠手辣。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短褐,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曹胄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查到了。”

曹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曹胄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私生子的事,确定了?”

那人点了点头。

“确定了。孩子叫施源,住在东厂后院里。”

“生母叫施夷光,原是双屿岛郭横的妻子。”

“叶展颜对那个孩子很好,每天都要去看,抱在怀里不撒手。”

“东厂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往外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怕泄露什么机密。

曹胄露出一个很短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信纸,看了一遍。

“太后留宿东厂的事,也查实了?”

那人点了点头,抱歉继续认真回道。

“查实了。太后前几日去了东厂,待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走。”

“銮驾从东厂门口出去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

“东厂的人嘴严,但街上的人嘴不严。”

“卖馄饨的老王头看见了,卖烧饼的老刘头也看见了,还有几个在街口下棋的老头都看见了。”

曹胄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个女医官呢?”

“叫什么泽仁的,她真跟叶展颜闹掰了?”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是闹掰了。具体为什么闹掰不清楚,但泽仁从东厂搬出来了,住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

“她以前是住在东厂后院的,现在不住了。”

“有人看见她从东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曹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把花生米盘子推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泽仁,叶展颜的贴身医官,负责他的饮食起居,负责他的排毒养生,负责他的身体健康。

她住在东厂后院,跟叶展颜形影不离,知道叶展颜的所有秘密。

如果她能倒向西厂,叶展颜的把柄就到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那个泽仁现在住在哪儿?”

“城西,柳巷,第三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

“她一个人住,没有丫鬟,没有仆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每天出门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深居简出,不怎么跟人来往。”

曹胄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递过去。

那人接过银票揣进怀里,磕了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曹胄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忽然缓缓开口说道。

“去得备一份厚礼。”

“明天,我去拜访那位泽仁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话里话外全是阴谋的味道。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

曹胄笑着坐回桌边,继续吃花生米。

一颗一颗的,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