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在门口等着,缩在马车上裹着皮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看见叶展颜出来,赶紧跳下车掀开车帘。
叶展颜弯腰钻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咕噜咕噜的,往东兴商号驶去。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磨。
多喜端着大补汤站在东兴商号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街口。
看见马车过来,脸上乐开了花,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多喜接过碗,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把火拨大又往锅里加了几味补药,蹲在灶台前等着汤熬好。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西域都护府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很快。
李勋从八万大军中抽调了一万五千人,配备火枪火炮战马粮草,由姜炜统领,分批开往西域。
姜炜走的那天,叶展颜到城外送他。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很亮。
他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叶展颜抱拳还礼,说了句活着回来。
姜炜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王妃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叶展颜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督主,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商路也快通了。”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叶展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才开口说。
“准备先回长安。”
“太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
她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还回来吗?”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秒。
“回来。西域都护府的事还没完,我不放心。”
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并肩而立,风吹着他们的衣襟,谁都没再说话。
叶展颜骑在马上,走在回长安的路上。
凉州城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番子,黑衣黑裤。
所有人刀在腰间,枪在背上,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十分精神。
泽仁跟在叶展颜后面,骑着一匹小白马。
多喜走在队伍中间,马上挂着两个大木桶,桶里装的是大补汤,用棉被裹着,还热着。
钱顺儿从前面跑回来,马蹄声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他勒住马,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督主!长安八百里加急!八国联军打过来了!”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满是杀意和冰寒。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加快速度!”
然后一夹马腹,率先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急又密。
身后的番子们跟着他,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八国联军分兵三路。
罗塞蒂亲自指挥中路主力,战舰一百二十艘,士兵三万人,从南海一路北上,直奔登州。
左路佯攻羊城,战舰四十艘,士兵八千人。
右路佯攻福州,战舰四十艘,士兵八千人。
消息传到大周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周淮安坐在内阁值房里,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但表情极为沉重。
王时安站在地图前面,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张正剧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响。
周淮安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说调兵吧,登州不能丢。
王时安和张正剧点了点头。
调兵的折子送进皇宫,皇帝不在,太监接了折子,说等陛下回来再批。
周淮安在值房里等了三天,折子还没批。
王时安去催,太监说陛下病了。
张正剧去催,太监说陛下在陪贵妃。
周淮安亲自去催,太监说陛下说了,再议。
周淮安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他转过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回到内阁值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叶展颜的,写得不长。
大概意思是说,登州告急,朝廷调不了兵。
你的人能动多少动多少。
登州丢了,青兖保不住。
青兖保不住,中原也将生灵涂炭。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一个亲兵,说了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其实根本不用周淮安写信,叶展颜人还没到长安,命令已经传出去了。
第一道命令传给郭横,让他带着船队在南海外海盯着联军,一有动静马上报。
第二道命令传给郑海,让青州水师在渤海湾设伏,等联军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三道命令传给庞德胜,让西凉铁骑秘密东进济南,在登州西边埋伏。
第四道命令传给藏朔,让冀州兵从陆路南下,与庞德胜会合。
第五道命令传给白器,让破鬼军从扶桑出发,绕到联军后方断其归路。
钱顺儿跑断了腿,多喜熬干了锅,几十个番子轮班传送命令,在长安与各地之间跑来跑去。
叶展颜回到东厂的时候,命令已经全部传出去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大地图。
登州、莱州、青州、济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郭横的船队在南海外海盯着联军,三天送一次情报。
情报上说罗塞蒂的主力还在南海,还在等补给,还在等援军。
郑海的青州水师在渤海湾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没来。
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在济南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没来。
藏朔的冀州兵在登州南边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也没来。
白器的破鬼军在扶桑等着,等了一个月,联军还是没来。
等到了第二个月,联军来了。
妈的,洋鬼子去哪儿了?
罗塞蒂的主力没有走南海,没有走东海,没有走黄海。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吕宋海北上,经东鳀群岛,过对马海峡,进了扶桑海。
白器的破鬼军正在扶桑西海岸等着联军从南边来,联军从东边来了。
白器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脸色铁青。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将军,我们上当了。”
贾羽的声音很轻,但却依旧镇定如常。
白器听见了,可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船舷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调转船头,朝扶桑海的方向驶去。
船帆吃饱了风,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
船头像一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东边插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他知道联军会来,但没想到他们会绕这么大一个圈。
他知道登州是主攻方向,但没想到登州也是佯攻。
罗塞蒂的目标不是登州,不是济南,不是青兖。
他的目标是白器的破鬼军,是把破鬼军引出来,然后在海上吃掉。
破鬼军是大周在扶桑的钉子,是叶展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拔出来了,刀鞘空了,罗塞蒂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