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城南千里处,有一片被魔气常年笼罩的裂谷。
裂谷深约千丈,谷底有地火在烧,暗红色的岩浆如河般流淌。
谷壁上生满了暗红色的魔苔,苔藓间爬满了拳头大小的魔蜥。寻常魔族不敢靠近这里,因为谷底的魔气太过浓烈,吸一口便会灼伤肺腑,浸一刻便会腐蚀经脉。
可对于刑天麾下的混沌魔军来说,这片裂谷却是天赐的练兵场。
混沌魔气与裂谷中的魔气同源异流,混沌魔卫们在谷中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间半月。
刑天将大军扎在裂谷北端的谷壁内侧,那里有一片天然的石台,足以容纳两万人。
石台背靠峭壁,面朝谷底,进可攻退可守。
崖壁上的天然石洞被改造成了营房,谷底的岩浆河被引了一道支流上来,供大军淬炼兵器。
刑天站在石台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军营。两万魔军正在谷中操练。
混沌魔卫分成四队,各据一方,演练混沌魔阵的合击之术。每一队三千人,四队便是一万两千人。
这是他的中军主力,也是跟随他从神灵大陆一路杀过来的老底子。
每一个混沌魔卫都能在百息内完成魔阵的攻防转换,每一队百夫长都能在战场上手势令旗交错配合。
刑天看了片刻,满意地点头,又转头看向另外八千降军。降军分成两部,左军四千由刑地亲自率领,右军四千由新提拔的魔将统带。
他们的战阵不如混沌魔卫精妙,但胜在人数多、气势足。
刑天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冲锋时压阵,追击时包抄,守城时填线。他们不需要打硬仗,只需要在混沌魔卫撕开敌阵后,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把缺口撑大。
“哥哥,你看。”刑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指着谷口方向。
刑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谷口外围的魔气中,隐约有十几道身影正朝裂谷方向靠近。
那些人影的速度不快,但气息沉稳,显然不是寻常散修。
刑天眯起眼,混沌魔气在瞳孔中流转,将那十几人的面貌看清了几分。
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魔族,身材瘦削,腰间挂着一柄骨刀。
身后跟着十来个衣着各异的魔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低于神皇境。
领头那独眼魔族走到裂谷外围时便停住了脚步,对着谷口抱拳朗声道:“裂谷中的兄弟,我们是黑骨城紫家的旧部。紫家被城主屠戈所灭,我等逃出城来,听说有一支从下界来的魔军在北边扎营,特来投奔。不知主帅可愿一见?”
刑天挑了挑眉。
紫家旧部?他从斥候那里听过黑骨城的情况。
黑骨城三大家族,紫家被灭,另外两家臣服城主府。
紫家旧部逃散在城外,一直想找机会复仇。
若在平时,刑天不会轻易接纳陌生人来投。
但这些人来自黑骨城,而黑骨城正是徐寒的目标。
刑天想了想,对刑地道:“让他们上来。只放领头的一个人进来。其余人在谷口等着。”刑地应声而去。
片刻后,独眼魔族被带到了刑天面前。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右眼却极亮。
他腰间骨刀未出鞘,但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显然是一柄身经百战的凶器。
他见到刑天时,单膝跪地,右手按胸:“紫家旧部,铁驼。见过主帅。”
刑天打量了他一番:“铁驼?你在紫家是什么职位?”
铁驼道:“紫家护卫统领。家主被杀时,我率三百护卫断后,死了两百多,只剩四十余人逃出来。如今散在城外各处,都在等机会杀回去。”
刑天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铁驼道:“北边的魔城传来消息,说有一支混沌魔军从南边打过来,一路收编降兵,已近两万人。我猜你们是冲着黑骨城去的。紫家与屠戈有血仇。若主帅要打黑骨城,铁驼愿为先锋。”
刑天没有立刻答应。
他蹲下身,魔瞳盯着铁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黑骨城,我确实要打。但不是现在。我在等主上的命令。”
铁驼一怔:“主上?”
刑天咧嘴一笑:“我的主上,也是你的主上——如果你真愿意投的话。他此刻就在黑骨城里。”铁驼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但刑天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问。
等主上的消息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这几天,你把你的人叫到谷口来。
让刑地给你们安排地方扎营。
但有两条规矩——第一,入了老子的营,就得听老子的令。
第二,管好你的人,别在营中闹事。违者,斩。”
铁驼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遵命。”
铁驼离开后,刑天重新坐回石台上。他将那枚灰色符篆贴在眉心,以混沌魔气催动。符篆中,那道属于徐寒的灰白色光丝仍在缓缓流转。
他闭上眼,将一缕意念送入符中:
主上,刑已就位。
两万大军,随时可动。
另,黑骨城紫家旧部来投,约四十人,可用。
片刻后,符篆微微一颤,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丝从符中溢出,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没入他的掌心。
那光丝中带着一道极短的意念:三日后,子时,城南听令。保重。
刑天睁开眼,魔瞳中精光暴涨。
他站起身,对着崖壁下的两万魔军大吼一声:“全军听令!三日之内,养精蓄锐,磨好兵器,备好魔甲。三日后的子时,给老子杀进黑骨城!”石台下的魔军齐声应喝,声浪如雷霆在裂谷中来回碰撞,震得谷壁上的魔苔都簌簌落下。
而在黑骨城的客栈中,徐寒正坐在窗前,将那道从刑天符篆中传回的光丝收入袖中。
他左眼深处九色神光缓缓转动,将三日后的行动在脑中最后推演了一遍。
城主府正面,敖洄、苏蝉、凌无尘、南宫烬、炎舞、季无常、阿菁、阿里八人主攻。
水牢暗渠,他与白璃、紫月潜入。
骨白塔楼,羲皇与凌战天负责摧毁魔胎并放火。
城南,刑天的两万魔军将在子时同时发动。
城中紫家旧部将配合制造混乱。
三路齐发,同时动手。屠戈与屠烈兄弟就算再强,也挡不住四面开花。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紫月。
紫月正坐在桌边,用一块黑布反复擦拭那枚暗金令牌。
她紫瞳中的光芒比前几日更亮了。
徐寒道:“铁驼是你的人?”
紫月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铁驼叔叔。紫家护卫统领。他还活着?”
徐寒道:“活着。带了三四十人在城南裂谷扎营。三日后,他会配合行动。”
紫月攥紧令牌,嘴唇微颤,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好。”
徐寒看着她,忽然道:“你父亲当年让你逃出来,是想让你活下去。但你现在自己选了复仇这条路。你确定?”
紫月抬起头,紫瞳中映着窗外的暗红魔火,声音极轻却极稳:“我确定。紫家的人,没有一个是逃出去的。我是唯一活下来的。这条命,我要用它把紫家的旗重新插回黑骨城。”徐寒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回窗前,继续参悟指力。
窗外的黑骨城,深紫色的天穹下,骨白塔楼的魔火依旧在烧。
城头的魔兽头骨依旧瞪着空洞的眼眶。
城主府里的屠戈与屠烈兄弟大概还在修炼,还在扩军,还在做着吞并北域的美梦。
他们不知道,南方的裂谷中,两万混沌魔军正在磨刀。
城中的客栈里,十二人正在分头准备。
而三日后,这座城的根,将被从地底翻上来。
徐寒抬起右手,食指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在窗台上凝成一朵极小的灰白色花。
花瓣开时,正是一更天。
他收回手指,将花收入袖中。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三日后的子时,这朵花会开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