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忠顺王府的议事厅里。
厅内七八张紫檀方桌拼凑在一起,上面琳琅满目堆着各色物件。
都是从王府库房搬出来晒晒太阳的,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随便让太监挑拣了一箩筐出来。
就跟大白菜一样,全部摆在桌子上。
往年给李洵送礼贿赂的金银珠宝,稀奇玩意儿,能堆满王府那座七层戏楼。
这些在李洵眼里的大白菜可不便宜,有前朝的古玉摆件南洋来的珊瑚树,精工细作的金银器皿,还有几幅用锦盒装着的名家字画。
刘长史背着手,在那几张桌子间慢慢踱着步子,帽翅儿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
他把中细的眉毛一挑,啧了两声,怎么从库房随便扒拉出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
“真是挑拣的最次的?”
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侧,闻言忙点头:“奴才们哪敢跟刘大人开玩笑呢,当真是里头最便宜最不起眼的了。”
刘长史在一尊白玉观音前停了停,伸手摸了摸那温润的质地,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他娘叫最便宜?憋着气踱到下一件前。
那是一对金嵌宝的鸳鸯壶,做工极精巧,鸳鸯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的,在阳光下简直能闪瞎眼。
这他娘是最不起眼的物件儿?
“不成,太贵了!”
刘长史喃喃自语,按照李洵的脾性,哪怕他丢到库房吃灰,或是砸碎了听个响儿,也绝不会便宜北静王。
那不值当。
刘长史又转了一圈,目光掠过一柄紫檀如意,最后停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桌上摆着一台自动冷风扇。
他盯着那风扇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就是它了!”
旁边的小太监怔了怔,下意识道:
“刘大人,这,这是议事厅里摆着给咱们王爷乘凉的,已经用了小半个月了,旧物件儿送人做寿礼怕是不太合适。”
“你懂什么。”刘长史一挥袖子,打断了他的话,那两撇小胡子得意地翘了翘。
“本官自然知道这是旧物,旧物才好,旧物才显诚意。”
他背着手绕着风扇又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作为忠顺王府的长史。
他能不了解李洵么,他就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
对女人李洵是毫不吝啬的。
当初为了秦可卿那桩破事,一出手就是十万两雪花银,眼睛都不眨一下。
甚至愿意千金买马骨博美人一笑,银子花的流水一样不心疼。
用李洵的话来说。
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不心疼,心疼的是他哥。
前些日子姑娘们想看看南海的珍珠,他转头就让内务府寻了一斛顶好的南洋珠送去。
个个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直言让姑娘们拿去当弹珠弹着玩。
可若要把银子花在讨厌的人身上。
刘长史想起上回李洵给水溶送礼的事,那不是直接送了两筐青菜过去,绿油油水灵灵的,新鲜还带土。
水溶当时脸都绿了,可还得赔着笑说王爷费心。
给王爷喜欢的千金不吝,给王爷讨厌的一文都嫌多。
所以这次水溶二十五岁生辰,这寿礼……
“既不能贵重,免得王爷心疼,又要让王爷有快意爽感。”刘长史捋着胡子,沾沾自喜:“这台风扇,恰到好处。”
他越想越觉得妙。
大夏天的,水溶重伤在床神智不清,屋里定然闷热。
送台风扇去岂不是雪中送炭?
既显了关怀,又不必破费。
这风扇是工正所做出来王府自用的,无论是用料还是雕工,都乃上品,即便如此,按照内务府市场价格,满打满算也就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给北静王当寿礼也值了。
“来。”
刘长史招手唤来小太监:“把这风扇好生擦拭一遍,用彩带扎起来,扎个好看的花结,要大红色的,要显得喜庆。”
小太监应了声,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刘大人还真是会过日子。
送旧风扇也就罢了,好歹去工正所拿台新的啊,这台边边角角都蹭掉了漆。
可他不敢说只得老老实实去找彩带。
正忙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长史耳朵尖,一听那悠闲的步子节奏就知道是李洵来了,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到门边。
李洵刚从后宅过来。
方才他去看了王熙凤和秦可卿,两位都有孕在身,都是紧要时候。
特别是王熙凤那凤辣子,产期就在月底,整个人焦急紧张得不行。
他在王熙凤那安慰哄了半天。
手脚并用,连舌头都用上了,才把这野凤凰的情绪给安抚下来。
说白了,无非是给了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凤辣子一听黄白之物,以及生儿子爵位给保留贾赦的一等将军不降级,登时就破涕为笑,妩媚勾人起来。
敢情舔了半天都不如真金白银实在,毛用没有。
确实。
王熙凤不是那等甜言蜜语就能哄的小姑娘……
李洵又说了会子话,又嘱咐下人好生伺候,这才往议事厅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小太监蹲在那台自动风扇前拿着大红彩带绑蝴蝶结。
刘长史已躬身上前,语气骄傲起来:“王爷吩咐下官为明日北静王挑选寿礼,下官已办妥了。”
李洵目光扫过厅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珍玩,最后落在那台扎着红彩带的风扇上,不由展出微笑。
刘长史还真是勤俭持家啊。
没有让他破费,也没有让水溶占便宜,自动风扇不过区区一二十两银子。
给水溶的寿礼……不对,他给水溶的寿礼岂能用钱财衡量。
孩子他是无价的啊!
刘长史察言观色,见李洵很满意,忙笑道:
“下官思忖着北静王重伤在床,夏日闷热,于养伤不利。
这自动风扇能生凉意最是合用,且是咱们王府自制不算贵重,却显心意,正所谓礼轻情意重。”
李洵走近几步,转头拍了拍刘长史的肩膀:“甚合孤意。”
这一拍刘长史顺势就矮了矮身子,躬得更深些,好让李洵拍得顺手。
他翘起胡子贱兮兮笑道:
“王爷过奖,下官只是想着北静王如今这般境况送些金银珠玉反倒俗气,不如送些实用的方显王爷关怀。”
“说得在理。”
李洵收回手又打量那风扇一眼:
“不过既然要送,就送得像样些,去找个大箱子,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礼也要有个好卖相。”
“下官明白。”刘长史忙应道。
李洵点点头走到主位上坐下。
金钏儿奉上茶来。
刘长史跟过去垂手侍立在侧,又道:“王爷,锦衣府那边下官已去过了。
飞鱼服借了二十套,连配刀腰牌一并取了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冯指挥使给的水家旁支那些隐私,下官把京城那八家的给单独抄录出来了。”
李洵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里头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水家几房谁谁在哪个赌坊欠了多少银子。
某年某月,水家哪房哪孙子背了人命官司,哪家走了不正规的盐引路子买盐结果船翻沉了。
什么某年某月,水家某房公子说了些什么狂悖之言……谁谁的功名疑是花银子买来的……
一桩桩,一件件,有的有真凭实据,有的只是风闻猜测。
锦衣府办事向来如此,七分真三分假,连吓带骗够用就行。
李洵翻了翻,看的很快,轻笑一声:“差不多够用了。”记几个重点事件就好,别的靠瞎编就行了。
他合上册子,放在一旁:“去把傅义叫来。”
“是。”
刘长史应声退下。
刘长史是哼哼将傅义自然是哼哈二将里面的哈哈将了,他们二位可是李洵的左膀右臂。
不多时。
侍卫统领傅义走进议事厅:“卑职参见王爷。”
李洵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
李洵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今儿晚上有活了。”
“王爷请吩咐。”
傅义神色一肃。
李洵指了指桌上那本蓝皮册子:
“这里头记着水家八房族亲的烂事,今夜你挑十八个面相粗犷嗓门洪亮的弟兄,换上锦衣府的飞鱼服,跟孤出去走一趟。”
傅义眼神微动,又要跟着王爷出去仗势欺人了?好怀念的感觉,严肃道:“卑职明白,何时集结?”
“亥时三刻在西侧门。”李洵抿了口茶:“记住,要挑那些看起来凶悍的,越像锦衣卫的缇骑越好,腰牌配刀都带齐了,架势要做足。”
“卑职领命。”傅义抱拳,顿了顿,又问:“王爷可要准备车马?”
“不必。”
李洵放下茶盏:“骑马去,准备一间暗室,把刑具都摆整上。”
傅义不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大步出去了。
刘长史这时才又凑上来小声道:“王爷,装风扇的箱子要不要抬来给您过目?”
“不必了。”李洵摆摆手:“你办事,孤放心。”
刘长史听得心头一热,果然自己在王爷心里的信任度最高,他忙躬身道:
“下官惶恐,能为王爷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李洵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那八家人的住处可都摸清了?”
“都摸清了。”
刘长史捋着小胡子神色认真道:“水溶那些族亲都被水王妃安置在一起,水溶的族叔公和他两孙子在最前的宅子住着。
第二座宅子安置的是水溶的两位族兄、族伯,水溶的姑表兄弟和他媳妇在第三座……”
他仔仔细细说给李洵听,哪家住着水溶的谁谁,哪条巷子好进好出,哪处有巡夜的更夫说得清清楚楚。
李洵听着,开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挨着构陷过去不就好了,跑得了谁了一样。
不过他们都挤在一堆,反倒省事多,免得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费时费力。
“王爷。”
刘长史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下官斗胆多嘴一句,水溶族亲里头毕竟有位举人,为了不给王爷您添加不必要的麻烦,咱们用刑时,给留口气,别真弄出人命。”
“怕什么?”李洵挑眉瞪他一眼,但他确实没想过要弄出人命,无非是整治一番,伤残是免不了的。
反正水溶的族亲这些年仗着水溶的势力也没干啥好事。
“这些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刘长史笑道:“给他整点难受的软刑就够他吃一壶了,譬如面上一层一层贴纸,让他体验体验窒息。”
李洵瞥了眼刘长史,暗道你丫可真是大大滴坏呐,不过自己很满意。
这些水溶的族亲虽然也是来打秋风的,与那些纯粹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若不是家道中落,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那就依你。”李洵淡淡道。
刘长史一躬身行礼:“王爷英明,这才是折磨人不见血。”
“至于其他几家。”
李洵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了。
“该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城是谁的地盘了。”
刘长史躬身应着,心里却想,王爷若是真动了怒那些水家族亲怕是没好果子吃了,眼下来看,王爷无非起了玩的心思。
“行了,你去忙吧。”李洵挥挥手:“孤去后宅转转。”
“是。”刘长史躬身退下。
李洵看了他一声眼没再多说。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李洵走到那台扎着红彩带的风扇前,伸手拧了拧发条。
齿轮转动,扇叶缓缓旋起来,带起凉飕飕的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龙须。
他盯着那转动的扇叶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笑。
水溶啊水溶,明日你生辰,孤送你这份香火大礼,你可要好好收着。
还有那些来争夺你家业的苍蝇们……
今夜,孤就替你都打扫干净,噢,不对,是替你家水王妃,噢也不对,是替孤的王妃打扫干净。
他转身迈步出了议事厅,眯了眯眼,信步往后宅走去。
得先去瞧瞧他的美人们。
邢岫烟要多亲近亲近,宝琴这个天生带着点黄毛发色的美人儿也要早日收,薛宝钗在薛家待嫁也不知这几日如何了。
至于贾探春贾迎春,也没什么难度,想到惜春,李洵眉间微微一挑,这事儿要交给妙玉来引导,佛媛是有共同话题的。
“空手而归,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