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睡吧。明天还要爬山。”
彦卿点点头。
水玲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彦卿。”
彦卿抬头。
水玲珑说:“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一定很好。”
彦卿愣了一下,他有喜欢的姑娘吗?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山比看上去更陡。那些裂缝看着能踩,但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滑,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脚一滑就得往下掉。
水灵儿爬得最慢,她腿短,力气也小,有些裂缝跨不过去,要人拉。
江怀远在上面拉她,水玲珑在下面托她,两个人像运货物一样把她往上送。水灵儿被托上去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我自己能爬”,但每次都还是乖乖伸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大了。那些紫色的云层就在头顶,伸手好像能碰到。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沉的味道,像是打开了一个放了很久的箱子。
彦卿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往下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那些废墟,那些银草地,那片迷障,都隐在云层下面,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水玲珑爬到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快到了。”她说。
彦卿点点头,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是一块平地,不大,只有几丈方圆。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字,比山脚下那块清楚一些,但也很模糊了。
水玲珑走过去,蹲下来看。看了很久,她站起来:“上面说,那座宫殿,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
彦卿愣了一下。
水玲珑看着他:“上面说,七百年来,只有一个人进去过。”
彦卿知道那个人是谁。冷锋。
水玲珑继续说:“上面还说,进去的人,要面对自己最大的恐惧。”
彦卿沉默了。最大的恐惧。他最大的恐惧是什么?是死?是困在这里出不去?
水灵儿爬上来,趴在石头上看那些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她扭头问:“上面说什么?”
水玲珑说:“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
水灵儿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彦卿:“那他肯定能被选中。他那么厉害。”
江怀远也爬上来了,听到这句话,点点头。“她说的没错。你要是不行,那就没人行了。”
彦卿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山顶的另一边,有一座宫殿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漆黑,周围环绕着闪电。
那些闪电噼啪作响,把周围的云层撕成一片一片的。宫殿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它悬浮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什么人把它叫醒。
下山的路上,风更大了。
那些闪电噼啪作响,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水灵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水玲珑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挪。江怀远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彦卿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那座宫殿。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些闪电就在头顶,那些焦糊的味道就在鼻子里。
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像是在确认。
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前面是一条河,河水是深蓝色的,泛着幽幽的光。河对岸,就是那座宫殿。它悬浮在河面上,离地不高,大概只有几丈。
那些闪电从宫殿底部垂下来,像是树的根须,扎进河水里。河水被闪电劈得噼啪作响,冒着白烟。
水灵儿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脸白了。“这……怎么过去?”
彦卿看着那些闪电。它们不是一直有的,是一阵一阵的。闪一会儿,停一会儿。闪的时候很密,根本过不去。停的时候大概有几息的工夫。几息,够不够冲过去?
他不知道。但他得试试。
江怀远愣住了:“你干嘛?”
彦卿看着那些闪电,算着时间。闪,停,闪,停。每次停大概五息。五息,冲过去,够了。
“等我过去,你们再找办法。”他说,“别冒险。”
江怀远想说什么,但彦卿已经转身,看着那条河。
那些闪电又停了,彦卿深吸一口气,冲出去。
脚踩在河水上,冰凉刺骨。那些闪电在他头顶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吐信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闪电的热度,烫得他头皮发麻。
一步,两步,三步。
四息,五息。
闪电又亮了。他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滚到河对岸。
身后,一道闪电劈在他刚才踩过的地方,河水炸开,水花溅了他一身。
江怀远在河对岸看着,脸都白了。“你疯了!”他喊。
彦卿爬起来,浑身湿透,衣服冒着白烟。他回头看着他们,说:“我过来了。”
水灵儿看着那条河,又看着彦卿,咬了咬牙:“我也要过去。”
水玲珑拉住她:“别冲动。”
水灵儿急了。“可是——”
水玲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绳子,很长,很细,看着像是普通的绳子,但上面有淡淡的光。她把它递给江怀远。“这是玄水宗的‘水绳’,遇水会变硬。你扔过去,让彦卿接住,绑在那边的大石头上。”
江怀远接过来,使劲一扔。绳子飞过河面,落在彦卿脚边。彦卿捡起来,绑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拉紧。水玲珑把这一头也绑在石头上,拉紧。绳子绷直了,离水面大概一尺高。
“走。”她说。水灵儿第一个上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眼睛盯着脚下,不敢看旁边。
走到中间的时候,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她旁边,吓得她尖叫一声,差点掉下去。但她稳住了,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过去。
彦卿在对面伸手,把她拉上来。她站在地上,腿还在抖,但脸上在笑。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江怀远第二个。他走得快,几大步就跨过来了,脸不红气不喘。水玲珑最后一个。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快,但不停。走到中间的时候,闪电又来了,她没有慌,等闪电过去,继续走。
彦卿在对面看着她走过来。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她跨过最后一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然后转过身,看着那座宫殿。
“走吧。”她说。
他们站在宫殿下面,仰头看着它。
它比从远处看更大。那些黑色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那些符文在闪电的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门很高,高到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门上也有符文,比墙上的更大,更密,更亮。它们流转着,像是有生命。
水灵儿站在门前,仰着头,嘴巴张成圆形。“好大……”
江怀远看着那些符文,皱着眉:“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水玲珑走过去,伸手摸着那些符文。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强的力量。”
彦卿站在门前,手按在剑柄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腰间的剑。那柄刻着“彦卿”的剑在发热,越来越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门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江怀远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还是不动。水玲珑也上来,三个人一起推,门依然纹丝不动。
水灵儿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是不是推错了方向?是不是该拉?”
她跑上去拉门,拉得脸都红了,门还是不动。
彦卿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它很高,很大,很沉。不是推不开,是它不想开。它在等什么?等自己说一句话?等自己做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紫雪说的话。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
冷锋被选中了。自己呢?自己凭什么?
他看着那扇门,忽然开口了。“我叫彦卿。”他说,“七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叫彦卿。他来过这里。他进去了。他死了。”
门没动。
彦卿继续说:“我不是他。我不知道我够不够资格。但我想进去。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回去。有人在等我。”
门还是没动。
彦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已经说了所有能说的话。如果这还不够,那他没办法了。
水灵儿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要不……你试试用剑?”
彦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剑。剑身还在发热,那些符文在闪电的光里忽明忽暗。他伸手,握住剑柄。
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光炸开,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等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门后面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彦卿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风吹出来,带着一股很古老的味道。他握紧剑,走进去。身后,门缓缓关上。把所有的光,都关在了外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消失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消失,是像被人一巴掌拍灭,眼前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彦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剑身上的银光也暗了,暗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线,像眯着的眼睛。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很厚、很重、像是能把人压扁的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在这地方,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开始能看到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形状,是一些很模糊的轮廓。像是墙壁,又像是柱子,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冰凉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东西,凹凹凸凸的,是那些符文。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远,很小,像是一颗快要灭掉的蜡烛。但那确实是光。
彦卿加快脚步,朝着那点光走过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颗蜡烛变成一盏灯,从一盏灯变成一团火。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发现那是一盏灯,挂在墙上,灯芯是石头做的,烧着蓝色的火苗,不热,反而有点冷。
灯下面有一行字。他蹲下来看,字迹很老,但还能认出来——“走到这里的人,可以回头。回头还来得及。”
彦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回头。有人在外面等他。
又走了一段,前面又出现一盏灯。蓝火,和第一盏一样。灯下面也有一行字——“走到这里的人,可以休息。休息够了再走。”
彦卿没停。他不累。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走不动了。
第三盏灯。字是——“走到这里的人,可以哭。没人看得见。”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四盏灯。字很短——“快了。”
第五盏灯。字更短——“到了。”
他抬起头,前面没有路了。是一扇门。比外面那扇小很多,只够一个人过。门上没有符文,只有一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进去的——“彦”。
彦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字的笔迹,和他腰间那柄剑上刻的一模一样。是那个人刻的。七百年前的那个人,也走到了这里。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