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彦卿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叫林渊的,不见了。
他往人群那边扫了一眼。玄水宗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靠着石头闭目休息。
水玲珑坐在最里面,靠着石壁,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水灵儿缩在她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困得不行。
但林渊不在。
那个位置空了。
只有一块石头,和石头旁边一个正在打盹的玄水宗弟子。
彦卿没动声色。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靠着自己的石头,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今天的事。
水玲珑说她们被出卖了。说每次遇袭都太准了,像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递出去。说怀疑自己人里有叛徒。
她没说怀疑谁。
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彦卿注意到她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彦卿看到了。
那个方向,坐着林渊。
现在林渊不见了。
彦卿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林渊没回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江怀远在旁边靠着石头,迷迷糊糊的。彦卿轻轻碰了他一下。
江怀远睁开眼,看他。
彦卿没说话,只是往山谷外面指了指。
江怀远明白了。他点点头,悄悄站起来,跟上去。
水灵儿也醒了。她揉揉眼睛,看到彦卿和江怀远往外走,愣了一下,也想跟上去。
彦卿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水灵儿瘪瘪嘴,但没动。
两个人走出山谷,穿过那片银草地。
夜很黑。那些紫色的云层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点点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银草被踩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去哪儿?”江怀远小声问。
彦卿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他只是顺着直觉走。
直觉告诉他,林渊往这个方向来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之前他们路过的废墟——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爬满苔藓的祭坛。
白天看着只是荒凉,晚上看着就有点瘆人了。那些断墙在黑暗中像一个个蹲着的怪物,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彦卿放慢脚步,往废墟里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说话声。
从废墟深处传出来的。
彦卿示意江怀远停下,自己悄悄摸过去。
绕过一堵断墙,他看到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废墟中间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土黄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座山——地灵宗的人。就是白天那个蛇脸男人,领头那个。
另一个——
林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彦卿从没见过的表情——得意,残忍,还有一点点疯狂。
他在笑。
和地灵宗的人一起笑。
彦卿躲在断墙后面,静静地看着。
江怀远也摸过来,躲在他旁边。看到林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大了。
两个人躲在墙后,竖起耳朵听。
那边,林渊正和蛇脸男人说话。
“东西带来了?”蛇脸男人问。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月光下,那东西泛着淡淡的光。
是一块玉佩。
水玲珑的玉佩。
蛇脸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好。有了这个,就证明是你动的手。等明天我们拿下她们,你就可以跟我们走。”
林渊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蛇脸男人,问:“我的事,你们安排好了吗?”
蛇脸男人挑了挑眉:“什么事?”
林渊说:“藏经阁。任选一门功法。你们答应过的。”
蛇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彦卿后背有点发凉。
“当然。”蛇脸男人说,“我们地灵宗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帮我们拿下水玲珑姐妹,藏经阁的门就为你敞开。任选一门,绝无虚言。”
林渊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好。我相信你们。”
蛇脸男人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等这件事办完,你就是地灵宗的人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别说功法,就是女人,也有的是。”
林渊没说话,但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蛇脸男人继续说:“那个水玲珑,你不是惦记很久了吗?等我们拿下她,你可以……嗯?”
他做了一个手势。
林渊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疯狂。
“好。”他说,“好。”
彦卿躲在墙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恶心。
江怀远在旁边,脸都白了。他用气声说:“这人……疯了吧?”
彦卿没说话。
那边,蛇脸男人又说:“对了,那个救她们的青云宗小子,你知道多少?”
林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知道一点。”他说,“叫彦卿,外门弟子,这次宗派大会的黑马。剑法不错,但修为一般,应该只是灵王初期。”
蛇脸男人摇摇头。
“你太小看他了。”他说,“今天白天,他一个人打退了我们十几个。周严那小子,被他几剑就打趴了。王横那废物,也输了。”
林渊愣了一下。周严与王横那可是灵王后期巅峰的修为,这个彦卿这么强?
“这么厉害?”
蛇脸男人点点头。
“所以这次,我们得多带点人。明天晚上,我们派二十个人来。你负责把她们引到那个山谷里,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渊点点头。
“好。不过……”他顿了顿,“那个彦卿,你们打算怎么办?”
蛇脸男人笑了。
“杀了。”他说,“这种人不除,留着是祸害。”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蛇脸男人带着那块玉佩,消失在废墟深处。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
彦卿没有动。
他看着林渊往回走的方向,心里在算时间。
从这里回山谷,走快一点,要一炷香。
林渊走得不快,大概两炷香。
够用了。
他等林渊走远了,才站起来,对江怀远说:“走,回去。”
两个人抄近路往回赶,回到山谷的时候,林渊还没到。
水玲珑醒了,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发呆。看到彦卿回来,她抬起头。
“去哪儿了?”
彦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说话。
水玲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开口,问:“怎么了?”
彦卿想了想,问:“你那个师兄,林渊,你了解他多少?”
水玲珑愣了一下。
“林渊?他是我大师兄,比我大十岁。从小在玄水宗长大,和我一起练剑,一起出任务。怎么了?”
彦卿说:“他人怎么样?”
水玲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彦卿说:“你先说。”
水玲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挺好的。”她说,“对人很温和,对师妹们也很照顾。我小时候练剑,经常是我师父教一遍,他再陪我练十遍。我受伤了,他比我还急。”
彦卿听着,没说话。
水玲珑继续说:“他对我……一直很照顾。我以为是师兄对师妹的那种照顾。后来……”
她顿了顿。
彦卿问:“后来怎么了?”
水玲珑说:“后来他跟我表白了。”
彦卿没说话。
水玲珑说:“就是这次进秘境之前。他突然跟我说,他喜欢我,喜欢了十年。想和我在一起。”
彦卿问:“你怎么说?”
水玲珑摇摇头。
“我拒绝了。”
彦卿看着她。
水玲珑说:“不是他不好。是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我一直把他当师兄,当哥哥。那种喜欢,我给不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水玲珑说:“他说:‘你总会答应的。’”
彦卿愣了一下。
水玲珑说:“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不甘心。现在想想……”
她没说完。
但彦卿知道她想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句话,从一开始就不对。
那不是“我会等你答应”。
那是“你总会答应的”。
像是笃定了什么。
像是早就想好了什么。
彦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在。”
水玲珑愣了一下。
彦卿说:“刚才他出去了。一个人。”
水灵儿的脸色变了。
“出去?去哪儿?”
彦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说:“等会儿他回来,你看着他说话。”
水玲珑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怀疑,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你是说……”
彦卿点点头。
“等会儿就知道了。”
林渊回来的时候,天更黑了。
他走进山谷,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但他刚走几步,就停住了。
因为水玲珑站在他面前。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亲切。
“玲珑,你怎么还没睡?”
水玲珑看着他,没说话。
林渊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问:“怎么了?睡不着?”
水玲珑终于开口了。
“你去哪儿了?”
林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去方便了一下。睡不着,走走。”
水玲珑说:“走了一个时辰?”
林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水玲珑,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又笑了。
“玲珑,你在怀疑我?”
水玲珑没说话。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人出卖了我们,害得姐妹们受伤。你在找那个叛徒。”
他又走了一步。
“但你怀疑我?”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受伤。
“我认识你十年。从你还是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到现在。你受伤的时候,是我背你回去。你难过的时候,是我陪着你。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我抱着你,告诉你没关系。”
他站在水玲珑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现在怀疑我?”
水玲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温柔,像是藏着很多年的情意。
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温柔,很冷。
“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她说。
林渊愣了一下。
水玲珑说:“我去了废墟那边。”
林渊的脸色变了。
水玲珑说:“我看到了你和地灵宗的人。”
林渊的表情僵在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像一张面具,一点一点碎裂。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
是另一种笑。
“你去了废墟那边?”他问。
水玲珑点点头。
林渊又笑了。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水玲珑愣了一下。
林渊说:“我在那儿待了半个时辰。要是你在,我应该能看到你。”
他的目光越过水玲珑,看向她身后。
看向黑暗中站着的彦卿。
“除非,”他说,“有人告诉你我去了那儿。你根本没去。你在诈我。”
水玲珑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渊看着她,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玲珑啊玲珑,”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水玲珑没说话。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一点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彦卿之前见过的表情——得意,残忍,还有一点点疯狂。
“既然你知道了,”他说,“那我就不装了。”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水玲珑额前的头发。
水玲珑躲了一下。
林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水玲珑,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痛,很冷。
“你还是这么躲我。”他说,“从小到大,我每次靠近你,你都躲。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
“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十年。整整十年。我每次看着你对我笑,对别人也笑,对谁都笑,就是不对我笑那种笑,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想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只能对我笑,只能看我一个人。”
水玲珑的脸白了。
林渊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怕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真的那么做。我只是想想。”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们知道地灵宗给我什么条件吗?”
他看着彦卿,又看着水玲珑。
“藏经阁。任选一门功法。那是五大宗门里最好的藏经阁!学了那里的功法,我就能成为灵帝,成为宗主,成为人上人!”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至于你,玲珑,”他看着水玲珑,嘴角弯起来,“你不是看不上我吗?行。那你就去死。你死了,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去你坟前上柱香,告诉你,当年要是选了我,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说着,自己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荡,难听极了。
水玲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冷。
“林渊,”她说,“我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水玲珑说:“畜生。”
林渊的脸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畜生?你说得对。我就是畜生。”
他看着水玲珑,那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畜生不会想那么多。畜生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不像我,忍了十年,装了十年,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我得不到你,谁也别想得到。”
他的目光落在彦卿身上。
“尤其是你。”他说,“你凭什么?”
彦卿看着他,没说话。
林渊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才认识她几天?她凭什么对你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等了十年!十年!她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彦卿终于开口了:“因为你不是她喜欢的人。”
林渊的脸僵住了。
彦卿说:“她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等十年也没用。”
林渊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吃掉。
“你懂什么?”他咬着牙说,“你懂什么叫喜欢?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崽子——”
彦卿打断他,他看着林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那些,不是喜欢。是占便宜。”
林渊的脸彻底扭曲了。
“你——!”
他拔剑!
剑光一闪,朝着彦卿刺过来!
彦卿侧身一闪,那剑贴着他的衣服擦过去。
林渊收剑再刺!
又空了!
再刺!
还是空!
他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被彦卿躲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看着彦卿。
彦卿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出剑。
他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林渊的眼睛红了。
“你敢看不起我?”他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玄水宗大弟子!我练剑二十年!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彦卿摇摇头:“剑客有多强,不是看杀了多少人。而且…”
林渊愣住了。
彦卿说:“你杀的都是无辜的人。那些师妹,那个给你望风的师弟,还有那些你不认识的人。你杀的每一个人,都不欠你什么。”
林渊的脸抽搐着。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彦卿说的是真的。
他杀的那些人,确实不欠他什么。
那个给他望风的师弟,昨天晚上还跟他说“师兄,我相信你”。
然后他把他杀了。
杀他的时候,他还在叫“师兄”。
林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疯狂。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畜生。我是混蛋。我是该死的人。”
他把剑举起来,指着彦卿。
“但那又怎么样?你们能拿我怎么办?杀了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地灵宗的人马上就到。二十个灵王!你们打得过二十个灵王吗?”
他又退了一步。
“就算你们打得过,又能怎么样?秘境的出口已经被破坏了!你们出不去!你们困死在这里!而我,我会去地灵宗,学最厉害的功法,成为灵帝,成为人上人!”
他退到废墟边缘。
“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吧!”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彦卿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跑。
跑出十几丈,林渊忽然停住了。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水玲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面,堵住了他的路。
林渊愣住了。
“玲珑……”
水玲珑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冷。
冷得像冰。
“你刚才说,地灵宗的人马上就到?”她问。
林渊点点头。
水玲珑说:“他们来不了了。”
林渊的脸色变了。
“什么?”
水玲珑说:“我刚才去废墟那边,不只是为了看你。我还做了一件事。”
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水玲珑说:“我把你们的计划告诉了她们。”
她往身后指了指。
黑暗中,走出来一群人。
玄水宗的弟子们。
七八个人,都站着。
月光下,那些人的脸都很白,眼睛都很亮。
他们看着林渊,那眼神,和水玲珑一样冷。
林渊的脸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