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冬,洛阳城的寒风卷着残雪,如刀子般刮过宫墙,吹得朱雀大街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边角处已被冻得发硬。曹操的葬礼刚过半月,铜雀台畔的灵堂素幡尚未完全撤去,白麻缠绕的廊柱间还残留着纸钱的灰烬,可城中的空气里,早已弥漫着权力更迭的凛冽气息——曹丕以世子之尊总揽朝政,一边派夏侯尚加固许都防线,一边令华歆、王朗等老臣联名上书,逼迫汉献帝禅位,朝堂上下,顺之者加官进爵,逆之者或被罢黜,或遭暗害,人人自危。
就在这篡汉大戏即将落幕之际,一则急报如惊雷般炸响洛阳:任城王曹彰率十万关中精锐,自长安日夜兼程赶来,铁甲铿锵震地,烟尘蔽日遮天,大军径直驻扎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孟津渡口,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上“曹”字赫然醒目,声言“祭奠先王,护送梓宫”,可那直指皇城的兵锋,却让满城文武心惊肉跳——谁都清楚,曹彰素有“黄须儿”之称,勇冠三军,深得曹操喜爱,此番率军前来,分明是不服曹丕继位,欲争夺帝位。
曹丕身着玄色王袍,立于北宫玄武门的城墙上,双手紧紧攥着城垛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指尖都冻得发紫。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营中炊烟袅袅升空,与天边的阴云相接,甲胄的寒光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一股山岳压顶般的威压扑面而来。他本就因逼宫禅位之事心力交瘁,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此刻面对手握重兵的亲弟弟,顿时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这……这如何是好?子桓素无兵权,京中守军不过三万,且多是老弱,任城王手握十万精锐,皆是跟着先王南征北战的悍卒,若要强攻,洛阳危矣!”
身旁的贾诩见状,缓步上前半步。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却身着一袭锦色朝服,精神矍铄,手中羽扇轻摇,扇面上的山水图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神色平静得仿佛眼前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蝼蚁。“大王莫慌。”贾诩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任城王勇而无谋,此番率军前来,并非真心要谋逆篡权。他自小受先王宠爱,性子刚直,不过是不甘大王仅凭世子名分便继承大统,想讨个说法罢了。且关中将士的家眷多在洛阳、许都,他们未必愿随任城王作乱。臣愿单人独骑前往营中,以先王遗诏、君臣名分、宗族大义三重说辞说之,必能劝退他。”
曹丕如获至宝,连忙拉住贾诩的手腕,掌心满是冷汗,眼中满是恳求:“贾公若能解此危难,便是我大魏的开国元勋!孤……孤日后必与贾公共享天下!”
贾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下涌动的暗流,心中早已了然。他转身下了城墙,只带一名侍从,换乘一匹通体雪白的驿马,便直奔曹彰的军营而去。营门的卫兵见是贾诩,这位辅佐曹操平定北方的谋臣,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通报。曹彰正端坐中军大帐内,案上摆着酒肉,身旁环立着夏侯楙、张既等关中悍将,皆是虎背熊腰,手握刀柄,帐内气氛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似要凝固。见贾诩孤身前来,曹彰起身相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甘:“贾公远道而来,不知是为曹丕做说客,还是为我而来?”
贾诩躬身行礼,目光从容地扫过帐内的武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鸣般回荡在帐中:“大王此番率大军前来,名为祭奠先王,实则天下人皆知,大王是为帝位而来。然先王在日,早已立大王为任城王,令镇守关中,而世子曹丕,文治武功虽不及大王勇猛,却深得先王信任,遗诏已明确立其为储君,这是天下皆知之事。”
曹彰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刚要反驳,贾诩又道:“如今先王尸骨未寒,灵柩尚未入陵,大王便率军逼宫,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必会斥大王为谋逆之臣,累及曹氏宗族,让刘备、孙权等辈有机可乘,届时不仅大王身败名裂,曹氏基业也将毁于一旦。大王素有孝名,难道要因一时之念,毁了自己的名节,陷宗族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曹彰的心头。他本就无篡逆之心,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如今被贾诩点破谋逆的后果,顿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松开。帐内的武将们也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谋逆的罪名,谁也担不起,更何况他们的家眷都在中原,若真反了,家人必遭屠戮。
贾诩见状,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几分:“大王若真心为魏,为宗族,不如交出兵符,随臣入朝觐见。大王可向大王请罪,言明此番前来是忧思先王,一时冲动。大王念及兄弟之情,必会重用大王,或让大王继续镇守关中,或召入朝中辅政。大王既能全孝名,又能留名青史,护佑曹氏基业,何乐而不为?”
曹彰沉默半晌,望着帐外飘落的残雪,终是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与落寞。他解下腰间的兵符,那枚鎏金兵符在帐中灯火下泛着冷光,是他手握重兵的象征,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他双手捧着兵符,递给贾诩,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罢了,贾公所言极是,我愿从贾公之言,此生不再过问政事,只求能为先王守灵三月。”
一场剑拔弩张的夺嫡之争,便在贾诩的智谋下消弭于无形。贾诩带着兵符返回洛阳,曹丕见兵符到手,心中大石落地,当即下令厚赏关中将士,令其返回长安,又封曹彰为万户侯,赐锦缎千匹,却剥夺了他的兵权,令其前往邺城为曹操守灵。解决了内患,曹丕篡汉的决心愈发坚定,当即命华歆再次入宫,逼迫汉献帝禅位。
恰在此时,江东的使者抵达洛阳,带来了孙权的上表与一份“厚礼”——孙权深知刘备大军压境,西线战事吃紧,为避两线作战,主动向曹魏俯首称臣,愿为曹魏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同时,将建安二十四年襄樊之战中被俘的曹魏左将军于禁,连同其麾下的三百残部一同送回魏国。
曹丕大喜过望,拍案而起。孙权称臣,不仅解了曹魏南顾之忧,更让他篡汉有了“天命所归”的绝佳佐证——连江东孙权都臣服,足以说明他曹丕应天顺人。他当即厚赏东吴使者,封孙权为吴王,赐九锡,又下旨召于禁入朝觐见,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
于禁身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了风霜与屈辱的沟壑,背脊也因常年的囚禁而微微佝偻,早已没了当年“五子良将”之一的名将风采。自被俘以来,他在江东被囚禁了两年,先是关押在江陵狱中,后又被迁往建业,日夜受着江东将士的嘲讽与白眼,孙权虽未加害于他,却时常派人在他面前提及襄樊之战的惨败,提及庞德宁死不屈的气节,以此羞辱他。踏入魏宫大殿时,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砖,不敢直视殿上的曹丕,也不敢看两侧的文武百官,只觉得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然而,当他走到大殿中央,无意间抬头想要行礼时,却被殿壁上的一幅巨型壁画惊得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那壁画足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高,栩栩如生,正是建安二十四年襄樊之战的场景:汉水暴涨,洪水滔天,浊浪翻滚,淹没了曹魏的营寨,士兵们在水中挣扎哀嚎,有的被浪涛卷走,有的抱着浮木求救,场面惨不忍睹;关羽骑着赤兔马,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地立于楼船船头,红脸膛上满是威严,身后的蜀军将士呐喊助威;庞德被绑在船柱上,怒目圆睁,须发戟张,骂不绝口,口中鲜血直流,宁死不屈;而他于禁,却身着完整的铠甲,匍匐在关羽面前,双手高举过顶,脸上满是谄媚与恐惧,一副摇尾乞怜、屈膝投降的模样,连铠甲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壁画的色彩极为鲜明,关羽的红脸、庞德的怒容、洪水的浊黄、士兵的惨状、他自己的卑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于禁的眼中。
于禁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起了襄樊之战的惨败,想起了自己率领七军南下,本欲建功立业,却遭遇汉水暴涨,洪水突至;想起了洪水滔天中,士兵们的哀嚎声、呼救声在耳边回荡,而他却无力回天;想起了庞德宁死不屈,大骂关羽,最终被斩,而自己为了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选择了屈膝投降;想起了在江东的日日夜夜,那些嘲讽的眼神,那些“降将”“懦夫”的刺耳话语,那些无数个辗转反侧、羞愧难眠的夜晚,他一次次在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被将士们唾骂,梦见曹操对他失望的眼神。
如今,这壁画就像一面镜子,将他最屈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展现在新主曹丕面前,展现在昔日的同僚面前。
“于将军,此画如何?”曹丕端坐于龙椅上,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于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早已料到于禁见此画后的反应,这幅画,本就是他特意命画师绘制的,目的就是要羞辱于禁,同时震慑群臣——背叛者,纵是名将,也难逃身死名裂的下场。
于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殿内回声阵阵。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他想辩解,想诉说被俘的无奈,想乞求曹丕的宽恕,可面对这壁画,面对这铁一般的“证据”,所有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臣……臣……罪该万死!”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于禁口中传出,如同困兽的悲鸣,紧接着,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青砖上,点点斑斑,也染红了身上的粗布麻衣。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身体晃了晃,便瘫倒在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带着无尽的羞愧、悔恨与绝望,气绝身亡。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文武百官望着于禁的尸体,脸上神色各异,有同情,有鄙夷,有惊惧,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感慨。谁也没想到,一代名将,最终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曹丕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处置一件垃圾:“拖出去,扔到城外乱葬岗,草草埋葬,不必立碑,不必祭祀。”
两名侍卫上前,拖着于禁的尸体,一路鲜血淋漓地走出大殿,殿内的血腥味与于禁身上的尘土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于禁之死,成了曹丕震慑群臣的手段,也成了洛阳城内人人皆知的警示——背叛者,永无容身之地。
消息传到淮南时,已是三日后。
淮南山间,一场小雪刚过,松枝上积着薄薄的白雪,如梨花绽放,空气清新而寒冷,吸一口都能冻得肺腑生疼。蒋欲川正与竹林七贤在山间的草庐中饮酒作乐,草庐是依山而建,四周翠竹环绕,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面上结着薄薄的冰碴。
草庐外,嵇康盘膝而坐,身着粗布褐衣,手抚一张七弦琴,琴声悠扬婉转,如高山流水,涤荡着乱世的尘埃,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怆;阮籍立于崖边,身着青衫,仰头长啸,啸声悲壮激昂,直冲云霄,似在抒发心中的郁结与对乱世的不满;刘伶醉卧在石桌上,身旁放着一个硕大的酒坛,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鼾声如雷,浑然不顾周遭一切;向秀、山涛、王戎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卷《庄子》,谈经论道,神色悠然,仿佛外界的纷争与他们无关。
蒋欲川身着一袭青衫,手持稷宇休戈刃,在月光下舞剑。刀光如练,划破夜空,映着地上的残雪,寒光凛凛,剑气纵横,卷起地上的雪沫与落叶,又缓缓飘落。他的剑法刚劲有力,招招直指要害,却又带着一丝悲悯与无奈,每一招每一式,都似在诉说着心中的失意与不甘。
曹丕继位后,他因在夺嫡之争中坚定站队曹植,多次上书为曹植辩解,被曹丕记恨在心。曹丕虽未取他性命,却削夺了他的大部分兵权,将他从执掌五万大军的征南将军,贬为仅辖三千老弱残兵的淮南守将,形同赋闲。昔日的壮志凌云,想要平定江南、休戈止战的抱负,如今都化作了泡影,唯有寄情于山水琴酒,以刀剑为友,聊以自慰。
“蒋兄,何必如此郁结?”嵇康停下琴弦,望着月光下的蒋欲川,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劝慰,“乱世之中,功名如浮云,权势如朝露,转瞬即逝。不如纵情山水,以琴酒为伴,以刀剑为友,逍遥自在,岂不快哉?”
蒋欲川收刀而立,刀身“休戈止战”的刻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映着他眉宇间的落寞与不甘。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酒坛,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灼烧着食道,也稍稍缓解了心中的憋闷。“嵇公所言极是,”他放下酒坛,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无奈,“然我身为武将,食君之禄,受先王厚恩,自小便立志要平定乱世,为百姓谋太平,让天下再无战事。如今却空有一身本领,手握一柄神兵,却不能为魏国尽绵薄之力,不能为百姓挡刀枪,心中有愧啊。”
他望向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满,有失望,还有一丝担忧:“曹丕篡汉之心昭然若揭,近日必有禅位之举。吴蜀战事已起,刘备率大军伐吴,孙权向魏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淮南地处要冲,北接中原,南邻江东,东靠徐州,西连荆州,迟早会沦为战场。我虽无权无势,麾下只有三千老弱,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望向草庐外的群山:“我所能做的,唯有暗中整训兵马,将这三千老弱练出战斗力;安抚流民,在淮南开垦荒地,囤积粮草;加固寿春城防,修筑防御工事。待战事来临,哪怕只能守一时,也能护一方百姓周全,也算是不负此生,不负先王厚恩。”
说罢,他再次举起稷宇休戈刃,在月光下挥刀起舞。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残雪与落叶,又缓缓飘落,如同乱世中身不由己的众生。嵇康见状,重新抚动琴弦,琴声与刀声交织在一起,悲壮而激昂,在淮南山间久久回荡,与远处的风声、溪水声融为一体,诉说着乱世中的坚守与无奈。
长江中游的江雾,较三日前愈发浓重了。
吕子戎率船队在雾中已困守多日,船舰首尾相连,以灯火为引,勉强维持着阵型。江雾浓得能拧出水来,黏在甲胄上结成薄冰,士兵们靠在船舷上小憩,醒来时竟纷纷惊呼——一名刚及弱冠的士兵,鬓角竟生出几缕霜白,下巴上的胡须一夜之间长至寸许;另一名老兵的指甲不知何时翻卷变长,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数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将军,这雾邪门得很!”老兵颤巍巍地摸着自己变长的胡须,声音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要老死在这雾里了!”此言一出,士兵们的恐慌瞬间蔓延开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拔剑乱砍雾霭,宣泄着内心的绝望。
吕子戎立于船头,承影剑斜指江面,剑穗上的冰碴随着船身晃动簌簌掉落。他望着沙漏中错乱流淌的沙粒——本该一炷香流尽的沙,此刻时而凝滞不动,时而飞速倾泻,短短两个时辰,沙漏已翻转了五次,可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昼夜。他抬手抚上腰间的梨纹玉牌,玉牌的灼热比昨日更甚,几乎要烫透衣料,与豫章城头吕莫言、淮南草庐蒋欲川腰间的玉牌形成共振,这股温热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安定。
“都静下来!”吕子戎沉喝一声,声音穿透浓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乱世之中,生死本是寻常,但若因些许异象便自乱阵脚,才是真的死路一条!”他目光扫过惊慌的士兵,最终落在立于船尾的孙尚香身上。
孙尚香身着素白披风,双手紧攥着披风的系带,脸上虽有惧色,却强自镇定。她见一名年轻士兵浑身发抖,便解下自己披风上的暖炉,快步走过去递到他手中,轻声道:“莫怕,吕将军久经沙场,必有脱险之策。我们只需守住本心,不慌不乱,总能等到雾散之时。”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暖炉的温热顺着士兵的掌心蔓延开来,竟让那士兵渐渐止住了颤抖。
吕子戎见状,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江东公主虽身陷囹圄,却不失体恤之心,这份气度,难怪能让主公(刘备)另眼相看。他走上前,沉声道:“诸位听着,我已令船工每隔半个时辰鸣号一次,保持船队阵型不散;探路船每炷香外出探查一次,一旦发现水路便即刻回报。这雾虽异,却困不住我们——只要守住船舰,护住彼此,待雾势稍减,我们便即刻启程前往建业。”
他顿了顿,抬手按在承影剑的剑柄上,语气愈发坚定:“我吕子戎在此立誓,若不能护诸位与主母安全脱险,愿以死谢罪!”话音落下,腰间的玉牌骤然发烫,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在呼应他的誓言。士兵们望着他挺拔的身影,感受着那股莫名的安定力量,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而在江东,豫章府中,寒梅傲雪,暗香浮动。
府中的梅园里,数十株红梅竞相绽放,枝头缀满了嫣红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冰清玉洁。吕莫言身着玄色披风,立于一株最大的梅树下,目光望着枝头的梅花,神色平静。小乔槿汐身着素色襦裙,手持一盏温热的梅花酒,缓步走到他身边,将酒杯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夫君,刚收到建业传来的消息,主公任命陆逊为大都督,率五万大军前往夷陵拒敌,却只令夫君坚守豫章,不得擅离。这分明是忌惮夫君的声望与兵权,加以制衡呢!夷陵战事吃紧,夫君若能前往,必能助陆都督一臂之力,主公却偏偏将夫君困在豫章,真是令人费解。”
大乔念秋立于一旁,身着淡青长裙,手中捧着一方绣帕,轻轻擦拭着落在肩头的雪花,声音温婉却条理清晰:“莫言联蜀抗曹的主张,本就与主公相悖。如今吴蜀开战,主公若让莫言掌兵伐蜀,莫言必不从;若让莫言卸甲归田,豫章防务又无人可代——豫章是江东北大门,北接淮南,西连荆州,一旦有失,江东危矣。这般制衡,既用了莫言的能力,又削了莫言的兵权,主公打得好算盘。”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还收到消息,于禁归魏后,被曹丕召入宫中,见了‘水淹七军’的壁画,羞愧而死。曹丕已接受孙权的称臣,封孙权为吴王,如今北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曹丕篡汉之后,必不会坐视吴蜀相争,淮南的蒋欲川虽被削权,却也绝非等闲之辈,主公让莫言守豫章,或许也有防备曹魏南进的考量。”
吕莫言接过梅花酒,浅酌一口,酒液清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望着身旁二位夫人温婉的眉眼,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我早已知晓主公的心思,”他淡淡道,“制衡便制衡吧,我守豫章,并非为了主公,也并非为了功名,而是为了城中的百姓。只要能守好豫章,护好这里的黎民百姓,不让他们遭受兵戈之苦,我无所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夷陵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向:“主公既要解夷陵之危,又要稳固北线,这般安排,我自当遵行。陆逊足智多谋,与我相交甚厚,他守夷陵,我守豫章,一西一北,互为犄角,若蜀兵全力攻夷陵,我便派轻骑扰其粮道;若曹魏趁机南进,我便坚守豫章,牵制其兵力,也算为江东尽一份力。”
说罢,他抬手抚上腰间的梨纹玉牌,不知何时,玉牌已变得愈发灼热,仿佛要燃烧起来,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皮肤微微发麻。这股温热,与洛阳的变局、淮南的异动、长江江雾中的共振遥遥呼应,似在预警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曹丕篡汉、于禁之死、吴蜀交兵、曹魏南窥,乱世的棋局,因这一系列的变故,变得愈发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寒风的呜咽,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在豫章城外久久回荡。吕莫言望着园中傲然挺立的梅树,心中暗忖:夷陵之战的胜负,曹丕篡汉后的动向,淮南蒋欲川的选择,都将影响江东的命运,而豫章的担子,怕是越来越重了。而他腰间的梨纹玉牌,又将在这场乱世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必须坚守下去,守好这一方土地,守好身边的人,守好心中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