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冬,庐江城内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朔风卷着碎雪,掠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敲打着家家户户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唯有吕府庭院中的那片梅树,不畏严寒,枝头已悄然缀满花苞,几朵早开的红梅点缀其间,如胭脂点雪,暗香浮动,为这萧瑟冬日添了几分清雅与暖意。
吕莫言身着一袭月白青衫,外罩一件素色貂裘披风,立于最大的那株红梅之下。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枝头凝霜的花瓣上,眉头微蹙,心中却满是对时局的牵挂。自去年庞士元陨落落凤坡,子龙、翼德与孔明先生率军入蜀驰援,如今益州捷报初传,刘备已破雒城、围成都,蜀汉根基渐稳,可江东与蜀汉的关系却愈发微妙。孙权对荆州的觊觎从未停歇,近日更是多次召集群臣议事,吕蒙将军三番五次提议趁刘备主力未还、荆州防务空虚之际偷袭,他虽据理力争,以“吴蜀联盟乃江东屏障,唇亡齿寒”为由极力劝阻,可吴侯眼中的犹豫与贪婪,如针般刺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安。
更让他牵念的,是数月前荆州传来的流言——吕子戎与尚香公主乘舟驶入江雾后,便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年庐江一面之缘,子戎身着青衫,腰间佩剑虽非名刃,却锋芒内敛,论及剑道时眼底藏着纯粹的执着;后来听闻他二顾茅庐时得黄月英先生所赠承影剑,剑法愈发精进。如今听闻他身陷迷雾,生死未卜,未免惋惜。腰间贴身佩戴的梨纹玉牌,偶尔会传来一丝极淡的微凉,转瞬即逝,与记忆中庐江初见时的微弱感应遥相呼应,他只当是衣料摩擦或天气缘故,未曾深思,却不知这正是兄弟间无形的羁绊暗涌。虽知子戎忠勇沉稳、又有承影剑护身,寻常险境不足为惧,可乱世之中,江雾诡谲,变数太多,那片吞噬了船只的浓雾,如同一道无解的谜题,压在他心底,沉甸甸的。他早已暗中派人多方打探,沿长江两岸寻访,甚至托江东的商队留意消息,却只换来五花八门的猜测,终究得不到半句确切消息。
“莫言,天寒地冻,站在这里许久了,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暖流般驱散了几分寒意。
吕莫言转过身,见小乔端着一个描金茶盘,缓步走来。她身着淡粉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着缠枝梅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长发松松挽起,仅插一支碧玉簪,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与庭院中的红梅相映成趣。茶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枣茶,瓷碗是上好的汝窑白瓷,透着淡淡的天青色,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更显温柔。
吕莫言上前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寒意,也稍稍缓解了心中的忧虑。他望着小乔眼中的关切,轻声道:“多谢小乔。只是心中烦忧,难以静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小乔挨着他站在梅树下,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轻声道,“吴侯对荆州的心思,满朝文武皆知,你一人之力,未必能扭转乾坤。但你已尽己所能,以‘言’肃事,无愧于心便好。” 她特意加重“言”字,恰是暗合了日后枪名中的期许,却未曾想竟与周瑜遗愿不谋而合。
说话间,大乔也缓步走来。她身着一袭素色锦裙,裙摆绣着暗纹兰草,气质清雅端庄,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木匣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边角包着黄铜,虽历经数年风霜,却依旧光洁如新,透着几分厚重与典雅。
“莫言,” 大乔走到他面前,将木匣递过,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今日整理公瑾的旧物,在书房的暗格中发现了这个木匣。暗格设有机关,若非前些日子修缮书架时偶然触动,怕是还难见天日。里面除了一件兵器,还有一封他生前留下的书信,想来是特意珍藏,待合适的时机交给你的。”
吕莫言心中一动,双手接过木匣。紫檀木的触感温润细腻,带着淡淡的木香,入手沉甸甸的。他与周瑜相识于少年之时,彼时二人皆胸怀壮志,一同投效孙策,并肩征战江东——曲阿城外,他们并肩破敌;赤壁滩头,他们共商火攻;皖城之内,他们把酒言欢。无数个日夜相伴,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周瑜英年早逝,一直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如今看到这只木匣,仿佛看到了故人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匣的云雷纹,腰间的梨纹玉牌竟微微发热,与木匣的温润形成奇妙呼应,似是故人隔世的共鸣。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上的黄铜搭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木匣缓缓开启。一柄长枪静静躺在其中,枪身由精铁锻造,泛着冷冽的银亮光泽,枪尖锋利无比,隐隐透着寒芒;枪柄是罕见的乌木所制,呈深黑色,质地温润,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银线,末端缀着一个小巧的黄铜枪穗,枪身靠近枪柄处,用篆文刻着“瑾言肃宇”四字,笔画遒劲,入木三分,虽历经多年,依旧清晰可辨。最令人称奇的是,这柄枪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在寒风的吹拂下,枪身微微颤动,竟透出一股刚劲中带着肃正的气韵,与他多年修习的“落英廿二式”心法隐隐呼应——那心法讲究“刚柔并济,忠义为魂”,恰与枪的气韵契合,仿佛能感知到持械者的忠义之心。
木匣底部,压着一封泛黄的绢书,字迹是周瑜独有的遒劲洒脱,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吕莫言轻轻拿起绢书,展开在手中,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莫言吾弟亲启:
与君相识十有五载,忆昔少年同游,执戈共战,意气风发,恍如昨日。君之枪法卓绝,心怀天下,言辞有度,行事肃正,然多年来一直缺少一柄趁手兵器,此事始终萦绕我心。
此枪乃我弱冠之年,偶遇隐于庐山的异人所赠,名唤‘瑾言肃宇枪’。‘瑾’取吾名之字,喻君子如玉、忠义纯粹;‘言’赞君之秉性,守礼有度、直言敢谏;‘肃宇’寄吾之志,愿以忠义肃清朝野,以刚勇安定寰宇。枪身采雷泽精铁,经三年淬火而成,遇风则刚,逢雨则柔,可刚可柔,变化无穷。异人言,此枪认主,唯有心怀忠义、胸有丘壑、言行一致者,方能与之通灵,发挥其真正威力。
我本想待平定曹魏、一统天下之日,亲手将此枪赠予你,与你共赴疆场,护江东安宁,济天下苍生。奈何天妒英才,壮志未酬,便已身染重疾,恐难实现此愿。今将此枪托付于小乔,若他日你能得见此信,便将此枪赠你。
望你持此枪,坚守忠义之心,以言肃事,以枪安邦,守护江东故土,守护你所爱之人;亦愿你以此枪为念,不忘昔日初心,不为私利所惑,不为强权所屈,力保吴蜀联盟——曹贼未灭,天下未定,唯有二家同心,方能共抗强魏,救苍生于水火。此生能与君为友,并肩作战,乃我之幸。若有来世,愿再与君共赴沙场,把酒言欢。
公瑾绝笔。”
读完书信,吕莫言的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绢书上,晕开点点墨迹。他仿佛看到了周瑜写下这封信时的情景,彼时他已身患重病,却依旧牵挂着天下安危、兄弟情谊,更在字里行间特意提及“力保吴蜀联盟”,恰是点醒了他当下的核心忧虑,字里行间的信任与期许,重逾千斤。“瑾言肃宇”四字,既是周瑜对他品性的认可,更是对他未来的托付——以正直之言立身处世,以刚勇之枪安定寰宇,这正是他一直坚守的信念。而周瑜对吴蜀联盟的牵挂,更让他坚定了劝阻孙权偷袭荆州的决心。
“莫言,” 小乔走到他身边,轻轻抬手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瑾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柄枪,不辜负他的嘱托。这柄枪不仅承载着他与你的兄弟情谊,更承载着他对江东的热爱、对天下太平的期盼,还有他对你品性的全然信任。他生前最忧心曹贼未灭,吴蜀交恶,这也是他特意在信中提及联盟的缘由。”
大乔也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坚定的力量:“莫言,你虽非江东本土之人,却一直为江东的安危殚精竭虑,言辞有度,行事肃正,公瑾早已将你视作至亲。他将此枪赠予你,便是相信你能以‘瑾言肃宇’为念,守护好江东,守护好我们姐妹,更能守住吴蜀联盟的根基。乱世之中,能得如此知己,如此托付,是你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
吕莫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握紧了手中的瑾言肃宇枪。枪身传来一股温润而刚劲的力量,仿佛与他的血脉相连,与他心中的“落英廿二式”心法相互呼应,枪身刻着的“瑾言肃宇”四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掌心微微发烫,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抬眼望向二乔,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
“公瑾的嘱托,我铭记在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定持此瑾言肃宇枪,以言肃事,以枪安邦,守护好江东,守护好身边的人,更会拼尽全力保全吴蜀联盟,绝不辜负他的信任与期许。”
小乔望着他坚毅的脸庞,心中满是感动。她踮起脚尖,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留下一个温热的吻,如红梅映雪,温柔而真挚。那温暖的触感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让他感受到了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情。
“莫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姐妹都会陪在你身边,与你一同面对。” 小乔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眸中满是深情,“你以枪守护天下,我们便以心守护你。哪怕吴侯不纳忠言,我们也会与你共进退。”
大乔也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同样的期许:“乱世浮沉,生死难料,我们不求天下太平,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你能坚守本心,平安归来,与我们相守一生。公瑾的遗愿,不仅是护江东,更是护忠义,你不必事事强求,先保自身平安,方能践行后续。”
吕莫言心中一暖,将二乔轻轻拥入怀中。小乔的头靠在他的胸膛,大乔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三人立于梅树之下,寒风吹过,落英纷飞,暗香萦绕。他能感受到她们身上的温暖与柔情,感受到那份穿越乱世的真挚情谊,心中的忧虑与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勇气与力量。腰间的梨纹玉牌此时微微发烫,与枪身的“瑾言肃宇”四字形成奇妙的共振,似是故人、兄弟、爱人三方的力量,都汇聚于此刻。
他缓缓举起瑾言肃宇枪,枪尖直指天际。银亮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而肃正的寒光,枪身的篆文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与枝头的红梅相映,构成一幅悲壮而温情的画面。落英廿二式的心法在他心中飞速流转,与枪身的力量相互呼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柄枪已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忠义,便是枪的魂魄;他的言辞,便是枪的指引;他的意志,便是枪的锋芒。
“公瑾,你放心。” 吕莫言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定会持此瑾言肃宇枪,护江东安宁,保联盟稳固,济天下苍生,以言肃正,以枪安邦,了却你未竟的心愿。”
就在此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名亲兵身着黑色劲装,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沉声道:“将军,吴侯派人连夜传召,命您即刻前往建业议事,说是吕蒙将军已拟定偷袭荆州的详细计策,吴侯召众臣商议定夺,不得延误!”
吕莫言心中一凛,松开怀中的二乔,眉头再次蹙起。果然是为了荆州!吕蒙的偷袭之议,终究还是要摆上朝堂。而公瑾留下的“瑾言肃宇”四字,恰在此时提点着他——既要以枪守护江东,更要以言谏阻不义,坚守吴蜀联盟的初心;哪怕力不能及,也要守住忠义本心,不负故人所托。
他放下瑾言肃宇枪,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入木匣中,交给小乔:“替我好生保管此枪,它不仅是公瑾的遗物,更是我们坚守的信念。我去去就回,定当以‘言’为先,尽力挽回。”
小乔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中,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点了点头:“你务必保重,凡事三思而后行,坚守本心便好。公瑾在信中也说‘不为强权所屈’,并非要你硬撼龙颜,我们在家中等你归来。”
大乔也上前,为他理了理披风的领口,轻声道:“建业路途遥远,风寒露重,记得添衣保暖。若吴侯执意用兵,切勿孤身犯险,江东百姓与我们姐妹,都需要你平安归来。”
吕莫言望着二乔眼中的牵挂,心中一阵温暖。他重重点头,转身拿起瑾言肃宇枪,紧紧握在手中——此番前往建业,枪不仅是防身之物,更是他践行“瑾言肃宇”的信物。枪身的篆文贴着掌心,仿佛在传递着周瑜的遗志与二乔的温情,给予他无穷的力量。他大步走出庭院,朔风卷着碎雪,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挺拔,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乔立于梅树之下,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枝头的红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仿佛在为他送别,也在默默祈祷:愿他坚守本心,平安归来;愿“瑾言肃宇”的信念能护他周全;愿吴侯能纳忠言,免却刀兵之祸;愿乱世早日结束,愿他们能在这动荡的岁月中,相守一生。
夜色渐深,庐江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呼啸,梅香萦绕。而建业城中,一场关乎江东与蜀汉命运的谋划,正悄然拉开序幕。吕莫言手中的瑾言肃宇枪,将在这场风暴中,见证他的忠义与抉择,也将承载着故人的遗愿、兄弟的羁绊与爱人的温情,直面朝堂的风雨与疆场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