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江陵曹营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如昼。牛油烛火燃得正旺,烛芯爆出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帐顶的盘龙纹饰熠熠生辉,也映得曹操那张带着几分酒意的脸庞愈发红光满面。帐内案几上,烤鹿肉泛着油光,清蒸鲈鱼尚冒着热气,琥珀色的葡萄酿在青铜爵中荡漾,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在空气里,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奢靡——自斩杀蔡瑁、张允,收编荆州水师后,曹操自认平定江东已是指日可待。
蒋干立于曹操身侧,身着锦袍,玉带束腰,面带得色,目光时不时扫向下方那个身着青衫的身影,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引荐凤雏庞统,这可是泼天的功劳!蔡、张二人被斩后,曹军水师群龙无首,他正愁无新功可立,此番将绝世奇才送到丞相面前,足以让他在曹营彻底站稳脚跟,封侯拜相的美梦仿佛已近在咫尺。
曹操高坐主位,身披玄色蟒袍,腰间玉带束紧,更显身形挺拔。他望着下方拱手而立的庞统,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笑意,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久闻凤雏先生大名,昔年闻先生与卧龙孔明齐名,有‘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之说,今日得见,实乃孤之幸事!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庞统拱手作揖,身姿不卑不亢,青衫的衣角垂落在地,沾了些许炭灰,却丝毫不减他眉宇间的气度。他朗声回道:“山野鄙人,蒙丞相错爱,不胜惶恐。丞相扫平北方,诛灭群雄,百姓归心,四海仰望,庞统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丞相一统天下,解苍生于倒悬。”这番话既不谄媚,又精准捧合了曹操的雄心,听得帐内众谋士暗自点头——此人言辞得体,绝非浪得虚名。
说罢,他缓步走到客位坐下,羽扇轻摇,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内众人。荀彧、贾诩、程昱、荀攸等顶尖谋士皆在列,他们的目光落在庞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毕竟,凤雏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今日一见,此人虽容貌丑陋——浓眉掀鼻,黑面短髯,身形矮胖,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度,言谈间条理清晰,锋芒暗藏。
蒋干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丞相,凤雏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此番前来投奔前,已在江陵江边暗中观察我军水师多日,对江上战事早已洞悉,定有破敌奇策献上!”
曹操抚掌大笑,端起面前的青铜爵,朝着庞统遥遥一敬:“先生大才,孤早有耳闻。今日宴上,孤便敬先生一杯,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为孤解江东水师之困!”
庞统举杯回敬,辛辣的葡萄酿入喉,他却面不改色。放下酒杯,他目光落在帐内悬挂的巨型舆图上——那是曹操命人耗时三月绘制的江河水战图,长江蜿蜒如龙,江东水寨、赤壁暗礁、江陵布防、江夏水道,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每处水域的水深、流速都有注解。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丞相,我观荆州水师与北军战船,虽数量逾万,气势恢宏,却有一致命弱点,此乃江东水师可乘之机,亦是我军心腹大患。”
曹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前倾身子,追问道:“先生请讲!孤正为此事烦心!北军将士皆是陆战精锐,登船便晕,操练多日,成效甚微,若如此下去,如何渡江破敌?”
“北军将士,皆生于中原,习于陆战,不习水战。”庞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帐内的喧嚣传入众人耳中,“登船之后,江面风急浪高,战船颠簸不休,将士们轻则头晕呕吐,重则战力尽失,连兵刃都握不稳,更别提列阵厮杀。纵使有蔡中、张和二位将军统领,也难改此先天之弊。如此一来,纵使战船再多、兵器再利,也难敌江东水师——他们自幼习水,战船如履平地,快灵舰更是转向迅猛,若趁我军将士晕船之时夜袭,我军必败无疑!”
贾诩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若有所思地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前日水师操练,有一队北军将士因晕船竟失足落水三十余人,溺亡过半。蔡中、张和虽尽力调度,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每日减少操练时长,士气愈发低落。”
程昱也起身附和道:“江东水师惯用夜袭劫营之策,当年破黄祖、败刘表,皆是如此。我军若不能解决晕船之弊,夜间必遭暗算。赤壁一带多芦苇浅滩,正是埋伏突袭的绝佳之地。”
曹操的脸色沉了沉,他麾下的将士皆是能征善战的百战之师,陆地上所向披靡,可到了江上,却如同猛虎折翼,这正是他最头疼的事情。他望着庞统,语气愈发恳切:“先生有何妙计,能解此弊?若能让北军将士如在陆地般作战,孤必封先生为关内侯,食邑千户!”
庞统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鱼儿,终于上钩了。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羽扇指向长江江面,一字一句道:“丞相只需将所有战船用粗壮铁索连环,首尾相接,再铺上宽厚的木板,将数十艘战船连成一片‘水上营寨’。如此一来,战船便如平地一般稳固,将士们在上面行走自如,不仅不会晕船,还能如在陆地般列阵厮杀、架设云梯,甚至可驱马冲锋。江东快灵舰虽快,却船体轻薄,难敌我军连环战船的厚重坚固,届时我军便可凭此优势,正面碾压江东水师!”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哗然。
程昱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先生此言差矣!战船连环,固然平稳,可若是敌军用火攻,战船首尾相连,无处可逃,岂不是引火烧身?赤壁一带多芦苇、少水草,冬季气候干燥,一旦起火,风助火势,战船连片,必成火海,届时百万大军将化为灰烬!”
贾诩也皱起眉头,沉声道:“程将军所言极是。火攻乃水战常用之策,周瑜足智多谋,早年随孙策征战江东,便多次用火攻取胜,他必懂此道。丞相不可不防!”
帐内众谋士纷纷附和,连荀彧都开口道:“凤雏先生之计,虽能解晕船之弊,却隐患极大。火攻之险,关乎全军性命,还望丞相三思。”
曹操却像是没听到众人的劝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的长江,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将士们在连环战船上列阵厮杀、驱马冲锋的场景——北军的铁骑、强弩、云梯,若能在江面上发挥出陆战的威力,江东水师根本不堪一击!庞统的计策,简直是神来之笔,完美解决了他最头疼的难题!
庞统见状,从容不迫地开口,语气笃定:“程将军、贾先生多虑了!赤壁一带,冬季多刮西北风,我军位于江北,江东水师驻扎南岸。若他们用火攻,火船需逆风而行,不仅难以靠近,反而会被风吹回自家水寨,岂会伤及我军?此乃天时之利,不可逆也!”
他顿了顿,羽扇又指向舆图上的荆州水师水寨:“再者,蔡中、张和二位将军乃是蔡瑁、张允之子,熟悉长江水文与水师布防,可命二人在连环战船四周布置防火木栅,在船身涂抹防火泥浆,再备足沙土、水囊、灭火器具,纵使有零星火点,也可即刻扑灭。二位将军与江东有杀父之仇,必尽心竭力,绝无半分懈怠,丞相尽可放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打消了曹操的顾虑,又顺势抬高了蔡中、张和,让曹操更加信任这两个傀儡。曹操闻言,更是大喜过望,猛地拍案而起,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连环之计!好一个逆风之辩!先生此计,真是神来之笔!孤即刻下令,命工匠连夜打造铁索、木板,五日内务必将所有战船连环完毕!蔡中、张和督办此事,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诺!”帐外传来蔡中、张和的应声——二人早已被亲兵传唤至帐外等候,听到命令,心中既忐忑又窃喜,连忙领命而去。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江东的棋子,这道连环战船的命令,正是周瑜苦肉计、反间计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杀招。
当夜,蔡中、张和便召集水师所有工匠,下令连夜赶制铁索和木板。二人暗中按照江东细作的吩咐,特意叮嘱工匠选用易燃的桐木板材,铁索的连接处只做简单铆接,不做加固处理,甚至在每排连环战船之间,都预留了丈余宽的缝隙——美其名曰“便于船只调度”,实则是为了让后续的火船能顺利穿行,将火势快速蔓延。
同时,他们将曹军战船的连环进度、木板材质、铁索规格、防火部署、甚至每片连环战船的统领将领姓名,都详细记录下来,连夜写成密信,通过藏在发髻中的微型信鸽,传递给了江东水师的细作。信鸽展翅,冲破夜色,朝着柴桑的方向飞去,将这致命的情报,送向周瑜的案头。
柴桑水寨的旗舰上,周瑜收到密信时,已是三更时分。油灯下,大乔所献的《江夏水文图谱》摊开在案上,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赤壁江段的水流走向、暗礁位置、深浅变化,甚至精确到每日不同时辰的风向、流速,连芦苇丛的分布范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是大乔祖辈世代航船积累的心血,此刻成了江东破曹的关键。
“都督,蔡中、张和传来密报。”吕莫言手持密信,沉声禀报,“曹军已开始打造铁索木板,预计五日内完成战船连环。蔡、张二人按计划选用了易燃桐木,铁索连接处未做加固,每排战船预留丈余缝隙,防火部署仅做表面功夫,水囊、沙土严重不足,防火木栅皆是虚设。”
周瑜羽扇轻摇,目光落在水文图谱上的赤壁水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庞统先生果然不负所望,连环计已成。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乔姑娘的图谱不仅标注了赤壁的水文地形,更记录了当地近十年的节气风向规律——冬至前后三日内,必有东南风过境,此乃其祖辈世代观测航运所得,从未有误。曹军五日内完成连环,恰好赶在冬至前后,正是火攻的最佳时机。”
“诺!”吕莫言领命,转身欲去安排火船筹备事宜,却被周瑜叫住。
“莫言,”周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零陵那边又有消息传来。邢道荣并非刻意寻你兄长,而是偶然在江边发现了昏迷的吕子戎将军——子戎将军跳江后,被江水冲至零陵附近,邢道荣见其尚有气息便出手相救,本无任何功利目的。只是子戎将军醒来后已然失忆,不仅忘了自己的身份,连所处的乱世纷争都毫无记忆,因失忆不知归途,便在零陵附近漫无目的地活动。邢道荣虽不知其具体身份,却念及同是乱世之人,便暂且收留了他,待遇尚可,你兄长暂无性命之忧,不必太过牵挂。”
吕莫言心中一暖,颔首道:“多谢都督关心。”
“还有,”周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云雀平安符上,“大乔姑娘近日派人送来不少御寒的衣物和伤药,还托人带话,让你务必保重自身。大战在即,你是先锋主将,你的安危,关乎全军士气。”
吕莫言的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平安符上的云雀纹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转身退出大帐,却没有立刻前往火船营地,而是披了件厚厚的披风,独自走到了江堤上。
夜色深沉,江风凛冽。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照亮了江面的粼粼波光,也照亮了江堤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手中握着落英枪,枪穗上系着的云雀平安符,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柔光。那平安符是天青色的绸缎所制,绣着展翅欲飞的云雀,云雀的翅膀下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针脚细密工整,是大乔连夜绣成的。指尖拂过平安符柔软的绸缎,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
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思念,像是江水一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离开柴桑那日,江堤上的匆匆相拥。她身着素色棉裙,披着狐裘披风,踮起脚尖为他系上平安符,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将军此去,务必保重。这平安符护你周全,我在江堤等你回来,等你兑现我们的约定。”
他想起她绣梅花帕时的模样。她坐在柳树下的青石上,眉眼低垂,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帕面上不仅绣着嫣红的梅花,还暗藏着赤壁江段的核心水文纹路——浅滩位置、暗礁分布、水流转向,都是她从《江夏水文图谱》中摘录的关键节点。“将军,这帕子你带在身边,或许能帮你判断水势,避开暗礁。”她抬头望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信赖与期盼。
他想起他们的约定——等打完这场仗,他便向主公请辞,在江堤旁盖一间小小的木屋,陪她种满漫山遍野的梅花。春来时,看梅花怒放,暗香浮动;冬来时,围炉煮酒,赏雪听风。他还答应她,归来之日,便以一枝最艳的梅花为聘,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此刻的她,是否也在闺阁中,望着同一轮明月,思念着远方的他?是否还在为他的安危担忧,为他兄长的处境牵挂?
吕莫言从怀中取出那方梅花帕,月光下,帕面上的梅花栩栩如生,暗红色的水文纹路隐约可见,那是她用特制的染料绣成,遇水才会显现。他将帕子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感受到她的牵挂。“大乔,”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被江风吹得微微颤抖,“五日后,便是决战。等我凯旋,便兑现所有约定,再也不与你分离。”
江风卷着他的誓言,吹向江堤深处的宅院。
那座宅院的闺阁里,大乔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未绣完的梅花香囊。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庞愈发清丽,眼底却带着淡淡的愁绪。桌上放着一封刚收到的书信,是零陵传来的消息,信中说邢道荣救助子戎将军实属偶然,并无他图,子戎将军因跳江后被水流冲击,已然失忆,此刻在零陵附近活动,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能恢复记忆、寻回归途,尚不可知。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手中的银针穿梭不停,将满心的思念与期盼,一针一线绣进香囊。香囊上的梅花,与吕莫言手中帕面上的梅花一模一样,那是他们约定的信物。她知道,五日后便是赤壁决战,吕莫言作为先锋主将,必将身先士卒,直面战火与刀锋。
“将军,”大乔望着明月,低声呢喃,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却很快用指尖拭去——她不能哭,她要为他祈福,盼他平安归来。“我在江堤种了许多梅树,等你回来,它们便会开花了。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看遍江堤的梅花,可不能食言。”
她将绣好的香囊贴身藏好,又拿起桌上的《江夏水文图谱》,借着烛火,再次核对赤壁江段的风向记录。冬至前后的东南风,是破曹的关键,她一遍遍确认,生怕出半分差错——这关系到江东的存亡,更关系到她爱人的性命。
千里之外的江陵曹营,庞统凭栏而立,望着天边的明月。他手中握着一枚梨木牌,牌面上刻着一朵简约的梅花,是当年吕莫言在夏口城头相赠的。“先生之才,不该埋没于山野。他日若有难处,可凭此牌寻江东水师,莫言定当鼎力相助。”吕莫言的恳切之言,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庞统的指尖摩挲着梨木牌上的梅花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本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却因孙权的短视与狠戾心灰意冷,又因吕莫言的知遇之恩重燃斗志。连环计已成,五日后,赤壁江面必将火光冲天,曹操的百万大军将化为灰烬。这一战,不仅是为江东,更是为了报答吕莫言的赏识之情,为了让天下苍生少受战火之苦。
“凤雏展翅,一鸣惊人。”庞统低声自语,声音被江风淹没,“曹操,你纵有百万雄师,也难逃此劫。天下大势,将因这一把火,彻底改写。”
江风浩荡,明月皎皎。
相隔千里的三处,三人各怀心事,却都望着同一轮明月,将牵挂与决心,寄托在这清辉之中。
曹操立于曹营江堤,望着江面正在连夜打造的铁索与木板,意气风发,心中满是一统天下的豪情。他坚信,连环战船建成之日,便是江东覆灭之时,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周瑜布下的死亡陷阱,正一步步走向毁灭。
吕莫言立于柴桑江堤,手握梅花帕,眼中的思念化为坚定的战意。他已做好准备,五日后将率领快灵舰冲锋在前,借着大乔提供的水文图谱,穿梭于赤壁暗礁之间,为黄盖的火船开辟道路,为江东的存续浴血奋战。
大乔立于闺阁窗前,绣着梅花香囊,心中的期盼与担忧交织。她默默祈福,盼着东南风如期而至,盼着战火早日平息,盼着她的将军能平安归来,兑现那梅花树下的约定。
赤壁的江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连环计已成,苦肉计的伏笔已然埋下,蔡中、张和的内应正在传递情报,黄盖的火船已在秘密筹备,刘琦的江夏水师已进驻夏口,扼守长江中游咽喉,阻断了曹军的侧翼支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那轮高悬的明月,静静洒下清辉,见证着这乱世的风云变幻,也见证着儿女情长与家国大义的交织。五日后的赤壁,将以烈火为笔,以江水为墨,书写一段流传千古的传奇。而这段传奇之中,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也有生死相依的柔情,更有智者运筹帷幄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