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春,朔风卷着残雪的碎屑,刮过邺城的城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肃杀的寒意里。曹操的帅帐里,烛火通明如昼,数十支牛油烛跳跃着焰苗,将帐壁上的舆图映得纤毫毕现——图上用朱笔圈出的辽西地界,乌桓的势力范围密密麻麻,像一张噬人的网,网住了袁尚、袁熙兄弟,也网住了北方最后的安宁。舆图边角还沾着未干的墨痕,那是郭嘉昨夜咳着血,仍强撑着病体标注的险隘,每一道墨线都歪歪扭扭,却精准地指出生死存亡的关键。
曹操背着手,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边堆叠的兵书,袍角绣着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望着舆图上的卢龙塞,眉头紧锁如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自建安十年平定冀青二州,袁氏残余便逃奔乌桓,蹋顿单于恃强骄纵,屡屡袭扰边境,掳掠百姓,边境的郡县早已十室九空,荒草长满了昔日的良田。帐外的风猎猎作响,卷起营寨旌旗的声音,像是战马在嘶鸣,又像是百姓的哭嚎,声声入耳,敲得人心头发紧。
“主公!”
帐门被猛地推开,一股砭骨的寒气裹挟着碎雪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帐内的暖意。张辽一身戎装,甲胄上凝着白霜,鬓角的发丝都结了冰碴,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帐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烛火微微晃动:“探马来报,蹋顿亲率乌桓主力五万,已抵白狼山脚下,列阵以待!袁尚、袁熙兄弟随军,正欲借乌桓铁骑,复夺冀州!”
曹操猛地转过身,眼中积压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他抬手按住案上的佩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传我将令,全军拔营,轻装疾进,随我驰援白狼山!”
“主公!”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帐内的激昂。郭嘉扶着帐柱,缓步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如纸,原本清俊的眉眼被病气浸得憔悴,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嗽声震得肩膀微微发颤,嘴角还凝着一丝未拭去的血痕。自北征以来,他便水土不服,一路抱病随军,药碗就没离过手,此刻强撑着病体,眼中却满是决绝:“乌桓骑兵彪悍,来去如风,不可硬拼。可令张辽率虎豹骑为先锋,弃辎重、轻甲疾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冲垮其两翼,再直捣中军!”
曹操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郭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心头一沉,眼中满是疼惜:“奉孝之言,正合我意。只是你身体抱恙,此去山高路远,天寒地冻,不如留在营中休养,待我凯旋而归。”
郭嘉摇了摇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曹操的锦袍上,像绽开了一朵凄艳的红梅。他却笑得坦然,目光望着帐外的风雪,带着一丝释然:“主公亲征,嘉岂能苟安于后方?乌桓不平,北方难定,嘉愿随主公同行,虽死无憾!”
曹操望着他眼中的坚定,长叹一声,终究是点了头。他知道,郭嘉的谋略,是他北征路上最锋利的剑,也是最暖的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曹军便踏着残雪,朝着白狼山疾驰而去。舍弃了笨重的辎重,将士们轻装简从,马蹄踏碎了冰封的路面,溅起一片雪屑。郭嘉坐在马车里,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他隔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枯黄的草木在风雪里瑟缩,远处的山峦隐在云雾里,像沉睡的巨兽。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兵书,指节泛白,咳声越来越重,每一声都像是要呕出血来,单薄的身子在颠簸的马车里摇摇欲坠。
黄昏时分,曹军抵达白狼山。夕阳的余晖刺破云层,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曹操策马登上山巅,极目远眺——只见山脚下的平原上,乌桓骑兵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嗜血的寒光。蹋顿单于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柄狼牙棒,立于中军旗下,身材魁梧如熊,声如惊雷,隔着数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曹操匹夫!中原内乱,自顾不暇,也敢来管我乌桓的闲事?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袁尚、袁熙兄弟立于蹋顿身侧,面色狰狞,高声附和:“曹贼!杀我父兄,夺我疆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曹操冷笑一声,声震四野,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蹋顿小儿,助纣为虐,也敢口出狂言!文远何在?”
“末将在!”
张辽应声出列,他身披明光铠,甲胄上的兽首吞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手持一杆虎头湛金枪,枪尖寒芒四射,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嘶鸣不已。虎豹骑的将士们紧随其后,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战马的蹄子刨着地面,扬起阵阵雪尘,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这支曹军最精锐的骑兵,此刻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率虎豹骑,冲垮他的阵脚!”曹操抬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得令!”
张辽一声大喝,声震云霄。他双腿夹紧马腹,拍马而出,虎头湛金枪直指前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虎豹骑的将士们紧随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巅。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尘土与雪屑,喊杀声直冲云霄,震得山巅的积雪都簌簌掉落。
乌桓骑兵也不甘示弱,挥舞着弯刀,发出嗷嗷的嚎叫,迎了上来。两军相交,金戈交击之声响彻天地,清脆的锵鸣与沉闷的兵刃入肉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雪地,将白色的荒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断臂残肢散落在雪地里,与落雪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雪还是血。
张辽一马当先,虎头湛金枪如蛟龙出海,枪尖所过之处,乌桓骑兵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中军旗下的蹋顿,枪尖直指其咽喉,声如惊雷:“蹋顿小儿,受死!”
蹋顿见状,怒喝一声,挥舞着狼牙棒迎了上来。狼牙棒重达百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张辽,仿佛要将空气都砸裂。张辽侧身躲过,枪尖顺势刺出,快如流星,直取蹋顿肋下。蹋顿仓促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三十余合。蹋顿虽然勇猛,却哪里是张辽的对手?渐渐的,他呼吸急促,刀法散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张辽抓住破绽,一声大喝,虎头湛金枪如流星赶月,猛地刺出。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又快又狠,直刺蹋顿的咽喉。蹋顿避无可避,惨叫一声,被枪尖刺穿咽喉,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张辽的甲胄。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扬起一片雪尘,气绝身亡。
“单于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穿透了厮杀的喧嚣。乌桓骑兵见主帅被杀,顿时乱作一团,军心溃散。曹军趁机掩杀,虎豹骑的将士们如入无人之境,杀得乌桓骑兵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袁尚、袁熙兄弟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带着数百残兵,仓皇逃往辽东。
这场仗,打得酣畅淋漓。曹军大获全胜,斩杀乌桓诸王数十人,收降胡汉部众二十余万。夕阳下的白狼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呜咽的风声里,尽是残兵的哀嚎。
曹操立于山巅,望着山下的战场,心中意气风发。他转头望向身后的马车,正要高呼“奉孝”,与他共享这胜利的喜悦,却见侍卫匆匆跑来,面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主公!郭祭酒他……他昏死过去了!”
曹操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忙策马奔下山巅。他冲进马车,只见郭嘉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郭嘉冰冷的手,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奉孝!奉孝!你醒醒!”
郭嘉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曹操脸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看着曹操,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主公……乌桓已平……辽东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不可急攻……缓之……则二袁之首……必至……”
话未说完,他便头一歪,手无力地垂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年仅三十八岁。
“奉孝!”
曹操抱着郭嘉的尸体,悲痛欲绝,一声长啸,响彻白狼山。这啸声里,有胜利的喜悦,更有失去知己的彻骨之痛。他想起郭嘉追随自己十余载,出谋划策,屡献奇功,从官渡之战到北征乌桓,每一次都料事如神。如今大业初成,北方已定,他却溘然长逝,再也看不到这天下一统的光景。泪水混着血水,从曹操的眼角滑落,砸在郭嘉冰冷的脸上。
他下令,全军缟素,为郭嘉发丧。同时,他遵从郭嘉的遗言,下令大军暂缓进军辽东,班师回朝。
消息传到辽东,公孙康果然惶恐不安。他深知曹操的威名,更怕袁尚、袁熙兄弟鸠占鹊巢,吞并辽东。思来想去,他当机立断,设下鸿门宴,斩杀了袁尚、袁熙兄弟,将二人的首级装入木匣,遣使送往邺城。
曹操收到首级,望着木匣中袁氏兄弟的头颅,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辽东,彻底终结了袁氏残余。可这胜利的背后,却是郭嘉年轻的生命,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站在邺城的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白狼山的方向,是郭嘉长眠的地方。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奉孝,你看到了吗?袁氏已灭,北方已定。可你……却再也看不到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濡须口。
江风卷着水汽,吹得水寨的旌旗猎猎作响。吕莫言正站在水寨的高台上,望着北方的天空,眉头微蹙。他手中握着那枚云雀平安符,指尖摩挲着翅膀上的梅花印,那是大乔亲手绣的,带着淡淡的兰草香。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闷。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和那日在江堤上与大乔并肩时的悸动,一模一样。
周瑜望着北方的天空,眉头微蹙,羽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声音沉肃:“曹操平定乌桓,北方再无后顾之忧,不出半年,必会挥师南下。江夏黄祖盘踞多年,与我江东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先除之,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吕莫言顺着周瑜的目光望向江面,目光掠过排列整齐的快灵舰。这些战船是他与水师营匠一同改良的,船身狭长如柳叶,吃水不过三尺,最适合在江夏浅滩处疾驰;船舷两侧设了活水槽,既能减轻航行阻力,又能在敌船撞击时泄力;桅杆是两节可折叠的硬木,遇敌时能迅速降下,避免被投石机击中。船舷上,解烦卫的将士们正擦拭着兵刃,甲胄上的寒光与江面的波光交相辉映。想起镇抚山越时,正是靠着这种战船,他们才能在山涧水道里突袭贼巢,吕莫言握枪的手紧了紧,心头的空落又添了几分——他不知道这股不安来自何处,只隐约觉得,北方的这场胜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乱世的池水里,溅起的涟漪,终究会漫到江东的江面。
“莫言,你怎么了?”
周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羽扇轻摇,缓步走上高台,目光落在吕莫言紧锁的眉头上。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整齐排列,快灵舰和攻坚舰的船帆猎猎作响,将士们的操练声此起彼伏。西征江夏的军令,已在帅案上压了三日,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挥师出征。
吕莫言回过神,摇了摇头,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下去,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事,许是昨夜演练水师,睡得晚了些。”
他没有说,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恍惚听到了马蹄声和厮杀声,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很模糊,却带着一股让他心悸的熟悉感,像是刻在血脉里的印记。
周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曹操平定乌桓,斩杀蹋顿,收降二十万众,实力大增。看来,他下一步,便是南下了。我们必须尽快攻克江夏,斩杀黄祖,稳固江东的屏障。”
吕莫言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符上的梅花印硌着掌心,带着一丝暖意。他望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心中却想着远在新野的那个模糊身影,想着那个消失在雾林里的人。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在风中轻轻晃动,与千里之外的某把铁刀,遥遥相契。
而在新野的刘备府邸。
春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嫩绿的新叶。吕子戎正陪着刘备,站在老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柄长剑,剑身映着日光,泛着冷光。这柄剑是凡铁所铸,刃口已有卷痕,是他追随刘备十载,在沙场拼杀留下的印记。刘备望着南方的天空,眉头紧锁——曹操平定北方,声威大震,荆州已是唇亡齿寒。他想起三顾茅庐的计划,想起卧龙先生的传说,心中充满了焦虑。
吕子戎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柄长剑,剑身映着日光。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悸,和那日在新野街头的悸动如出一辙。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有什么人,正在遥远的地方,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命运。握剑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烫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血脉共鸣。
刘备望着北方的方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曹操此番大胜,声势滔天,怕是荆州也难安稳了。孔明先生隐居隆中,若能请得他出山,方能解我心腹之患啊。”
吕子戎握着佩剑的指尖微微发烫,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竟和主公口中的“乱世风云”隐隐呼应。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北方的风,一点点改变,而他和那个江东的身影,还有那个失踪的人,像是被这股风,吹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他的指尖划过剑鞘上的卷痕,忽然想起某个模糊的约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淌过他的心头。他想起黄月英说过的话,说这柄凡铁剑经不起沙场厮杀,或许,不久之后,他真的能拥有一柄趁手的好剑。
“子戎,你在想什么?”刘备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吕子戎回过神,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笑道:“无事,主公。只是觉得,今日的风,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说,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羁绊,跨越了千里的距离,将他和另外两个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那气息里,有长枪的锋芒,有铁刀的凛冽,还有他们三人刻在青石上的模糊印记。
他们都不知道,这份悸动,来自远在华容道附近的密林里。
那个手持铁刀的少年,正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铁刀,一招一式,越来越凌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却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刀,将“稷宁卷平纲”的七字诀——御、劈、起、横、跃、斩、收,挥洒得淋漓尽致。当他挥出“斩”字诀时,刀风破空,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要劈开这乱世的迷雾。铁刀背上的“宁”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与吕子戎剑鞘上的卷痕、吕莫言枪穗上的梅花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纽带。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把刀从何而来,却知道,自己要活下去,要握着这把刀,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风,穿过千里的烽烟,穿过两个时空的壁垒,将三个少年的命运,悄然缠绕在一起。
宿命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建安十二年的春风,吹过白狼山的残雪,吹过江东的江面,吹过新野的老槐树,也吹过华容道的密林。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正在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