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秋,北方的风裹挟着肃杀的凉意,卷过邺城的铜雀台宫墙。袁尚、袁熙的首级被辽东公孙康快马送往许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中原大地的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曹操立于铜雀台之巅,身披玄色大氅,望着脚下绵延的城池与阡陌,手中摩挲着那两颗盛在锦盒里的首级,眼底是掩不住的睥睨锋芒。
数年征伐,他终于彻底荡平袁氏残余势力,青、冀、幽、并四州尽入囊中,北方大地再无抗手。如今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兵锋所指,无人敢撄其锐。他的目光,越过滔滔黄河,越过莽莽长江,落在了南方的荆州、江东,还有那地势险要、物产丰饶的益州——那片被称为“天府之国”的沃土,早已成了他志在必得的囊中之物。
消息顺着驿道传到蜀地,益州牧刘璋坐不住了。他本是汉室宗亲,胸无争霸天下的野心,只想着偏安一隅,守着益州的千里沃土与富庶百姓。可如今曹操势大,连袁绍这般的北方枭雄都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他怎能不惶恐?成都牧府的议事厅内,幕僚们聚在一处,吵作一团,有人说该坚壁清野,扼守剑阁天险;有人说该联刘抗曹,与荆州刘表、江东孙权互通声气。可刘璋心里清楚,益州兵马虽多,却久疏战阵,将帅平庸,且内部豪强割据,矛盾重重,哪里是曹操虎狼之师的对手?
“曹操若以讨伐刘表为名,挥师南下,荆襄一破,益州便是下一个目标啊!”刘璋愁眉不展,拍着案几长叹,手中的茶盏晃出大半茶水,溅湿了身前的锦袍,眉宇间满是绝望。
此时,中郎将阴溥越众而出,躬身拱手道:“主公,事已至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示好。曹操素来爱重名分,亦喜招抚诸侯,以求不战而屈人之兵。若主公遣使前往许都,献上蜀锦、井盐、药材等益州珍宝,再奉详细的益州舆图,愿归顺朝廷,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曹操必定会安抚主公,暂不兴兵。如此,益州便可保一时平安,静待天下之变。”
刘璋思忖再三,终是颓然点头:“也只能如此了。阴溥,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行事,莫要触怒曹丞相。”
阴溥领命,带着数十车满载的益州珍宝,还有一幅详尽标注了关隘、郡县、粮仓、兵寨的益州舆图,星夜兼程赶往许都。
许都的丞相府内,烛火通明如昼。曹操高坐堂上,两侧文武肃立,气势威严。阴溥躬身跪地,双手高举珍宝清单与舆图,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臣阴溥,奉益州牧刘璋之命,前来拜见丞相。我主久仰丞相神威,深知丞相乃匡扶汉室的柱石,愿归顺朝廷,助丞相平定天下。若丞相能庇护益州,我主愿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永不反叛!”
曹操接过舆图,缓缓展开,指尖划过剑阁、绵竹、葭萌关等险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若能不费一兵一卒便安抚住刘璋,便可稳定西线局势,专心对付荆州的刘表和江东的孙权。
他放下舆图,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刘璋识时务,甚好!孤奏请天子,封刘璋为振威将军,益州牧之位依旧,其部下官员一律照旧任用。回去告知你家主公,只要他忠于朝廷,孤必保益州无恙!”
阴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谢丞相恩典!臣定将丞相的话如实禀报主公!”
就在阴溥准备退下时,堂下忽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嗓音:“丞相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褚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步走出,虎目圆睁,盯着阴溥,沉声道:“丞相,刘璋此举,是真心归顺,还是缓兵之计,尚未可知!不如让我与阴溥将军的护卫切磋一番,看看益州是否有能征善战之士,也好让丞相知晓,益州是否值得安抚!”
曹操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仲康所言有理!阴溥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
阴溥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曹操的意旨,只得硬着头皮道:“丞相有命,臣岂敢不从。”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护卫队列,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挺身而出,正是益州名将石彦。石彦手持一柄长刀,面色沉稳,对着许褚拱手道:“末将石彦,请许将军赐教!”
许褚咧嘴一笑,将巨斧往地上一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沉声道:“好!痛快!”
两人移步至府外的校场,周围早已围满了文武百官。曹操坐在高台之上,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这场较量,手中羽扇轻摇,目光锐利如鹰。
校场上,许褚大喝一声,手持巨斧,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石彦。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石彦的头顶,势大力沉。石彦不慌不忙,侧身躲过,手中长刀顺势斩出,刀光如匹练,直逼许褚的咽喉,招式狠辣刁钻。
许褚见状,连忙收斧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人皆是臂力惊人,兵器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一个是曹魏猛将,力大无穷,招式刚猛;一个是益州名将,刀法精湛,攻守兼备。两人你来我往,刀斧交加,激战了三十余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许褚心中敬佩,猛地收斧后退,大笑道:“石将军武艺高强,许褚佩服!益州果然有能人!”
石彦也收起长刀,拱手道:“许将军勇冠三军,末将甘拜下风!”
曹操在高台上看得连连点头,对着阴溥笑道:“益州有如此猛将,刘璋定是真心归顺。阴溥将军,回去告知刘璋,只要他忠于朝廷,孤必不负他!”
阴溥再次谢恩,心中彻底放下心来。数日后,他带着曹操的封赏诏书,踏上了返回益州的路途。
而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天下。
江东新都郡,秋意正浓。连绵的青山被染上了一层金黄,山脚下的屯田区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归降的山越百姓与江东子弟一同忙着收割,镰刀挥舞间,谷粒簌簌落下,田埂上回荡着欢声笑语。脱粒的稻场里,谷粒堆积如山,负责屯田的官吏拿着账簿,一笔一笔仔细记录着收成,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吕莫言身着素色便服,与贺齐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幅丰收祥和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数月来,他与贺齐严格推行“镇抚结合”的政策,不仅减免山越百姓的赋税,归还他们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更设立乡学,教山越子弟识文断字,又派经验丰富的农官传授深耕细作之法。如今的新都郡,早已不复往日的混乱,汉人与山越百姓一同耕种,一同收获,族群间的隔阂渐渐消弭。
“将军,你看那片梯田。”贺齐指着远处山腰上的层层田垄,笑道,“那是山越的青壮们跟着农官开垦的,今年种下的晚稻,长势比旱地还好。再过一月,又是一场丰收。”
吕莫言点了点头,俯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指尖触到土壤里饱满的谷粒,满是踏实感:“民心安定,江东的南疆才算真正稳固。只是……北方的局势,却不容乐观啊。曹操平定袁氏,安抚刘璋,西线无虞,下一步,必定会将矛头指向荆襄与江东。”
他刚说完,一名亲兵便骑着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过田埂,惊起几只啄食谷粒的麻雀。亲兵手中高举着两封书信,声音急促:“将军!吴郡急报!还有一封……是乔府派人星夜送来的信!”
吕莫言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接过书信。他先拆开了吴郡的急报,上面清晰写着曹操平定袁氏、安抚刘璋的详细经过,还有主公孙权的手谕——命他与贺齐加紧治理新都郡,务必确保南疆稳固,粮草充足,为应对曹操南征做好准备。他的眉头渐渐蹙起,心中暗忖:曹操此举,意在稳定西线,待他整合北方兵力,南征便是迟早的事。江东必须加快水师建设,尽快夺取江夏,掌控长江中游,才能在未来的大战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将急报递给贺齐,贺齐看罢,也是面色凝重:“曹操势大,江东危矣!不过新都郡的屯田丰收,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大军征战数年。只要我们守住南疆,主公与周都督便能专心备战,训练水师!”
正说着,又一名亲兵飞奔而来,脸上满是喜色:“将军!贺将军!好消息!上饶已被攻克!主公下令,从原县中分出部分区域,设置建平县,划归新都郡管辖!”
贺齐闻言,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太好了!上饶乃皖南要道,扼守赣江上游,划入新都郡,不仅疆域更广,更能与豫章互为犄角,彻底锁死南疆门户!”
吕莫言也是面露喜色。攻克上饶,设置建平县,不仅扩大了江东的版图,更加强了对皖南山区的控制,让新都郡的防御体系愈发完善。他当即道:“传令下去,命人即刻前往建平,设立屯田署与乡学,安抚当地百姓,推广农耕之法。务必让建平之地,早日安定,成为新都郡的又一处粮仓。”
亲兵领命而去,贺齐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感慨道:“不出三年,新都郡定能成为江东最稳固的南疆屏障与粮草重镇。”
吕莫言颔首,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来自乔府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大乔的手笔,封口处还盖着那枚小小的梅花篆印,印泥的朱红,在素色的信封上格外醒目。他轻轻拆开信封,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仿佛能闻到吴郡桃林的气息。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的牵挂,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叮嘱:“莫言将军,北方战事已平,曹操势力大增,江东局势愈发凶险。将军在外,既要操劳军务,又要安抚民心,定要保重身体。新都郡山高林密,气候潮湿,秋日多雾,晨露寒凉,将军要注意防寒防潮,莫要染病。我已让人备好驱寒的姜茶、防潮的葛布,还有几匹云锦,让侍女送往军营,望将军查收。近日听闻新都郡屯田丰收,百姓安居,妾心甚慰。愿将军早日功成,平安归来。”
信笺的末尾,依旧是那枚小小的梅花印。吕莫言握着信纸,指尖仿佛能触到大乔执笔时的温度,心中暖意涌动。他仿佛能看到,大乔在吴郡的烛灯下执笔的模样,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宇间满是担忧,窗外的月光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想起临行前,她递来的锦盒,想起枪穗上那两枚绣着云雀的平安符,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提笔回信,字迹沉稳有力,落笔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夫人放心,我在新都郡一切安好。山越治理进展顺利,百姓们逐渐归顺,屯田丰收,粮草充足。曹操安抚刘璋,意在南征,江东需加快备战。待我完成新都郡的事务,便会返回吴郡,与主公、都督共商御敌之策。愿夫人保重身体,静待我归。”
信末,他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与她信笺上的印纹一模一样,一笔一划,都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此时的吴郡帅府,早已是一片紧张的备战氛围。孙权得知曹操安抚刘璋的消息,即刻召集周瑜、鲁肃、庞统入府议事,厅内的烛火彻夜不熄,舆图上的荆襄、江夏被红笔重重圈出。
周瑜立于舆图前,羽扇指向荆襄之地,声音沉肃有力:“曹操稳住西线,下一步必是南征荆州。刘表年老多病,缠绵病榻,刘琦、刘琮二子争权夺利,蔡瑁、张允把持军权,排除异己,荆州已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刘璋暗弱,早晚必为曹操所吞并,我等需早做准备。可派使者前往新野,与刘备互通消息,结为盟友。”
鲁肃眉头微皱,疑惑道:“刘备依附刘表,寄人篱下,兵微将寡,如何能助我江东?”
周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子敬有所不知。刘备素有大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与蔡瑁素有嫌隙,若曹操挥师攻荆州,蔡瑁等人或降或逃,刘备定然不肯降曹。我们与他互通消息,并非要他出兵助我等夺取江夏,而是要他在荆州内部牵制蔡瑁兵力——黄祖与蔡瑁素来勾结,若刘备能扰其后路,断其粮道,我军攻取江夏,便会容易许多。”
恰逢此时,吕莫言的书信送至帅府。他在信中郑重举荐吕子戎为联络使:“子戎在新野深得刘备信任,且与关羽、张飞相交莫逆,情同手足。若派他为使,必能促成互通消息之议。刘备素有大志,必不肯降曹。他若能在荆州牵制蔡瑁,江东攻取江夏便指日可待。”
孙权看罢书信,眼中闪过精光,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斩钉截铁:“好!就依公瑾之计,修书一封,命人送往新野,交由子戎转交刘备!”
议事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乔府。
大乔正在窗前绣着平安符,银针穿梭在云纹锦缎上,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云雀,翅膀上的梅花纹已近完工。听闻消息,她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抬手拭去血珠,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翻涌。她知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江东与刘备互通消息,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日后的争霸天下。而吕莫言举荐子戎,是因为兄弟间的默契,也是因为子戎在新野的分量——那是能牵起南北呼应的关键一环。
她放下针线,从妆奁中取出一封书信,那是前日新野传来的,是吕子戎写给吕莫言的。信中说,刘备在新野练兵,颇有成效,麾下将士皆是百战之兵,若曹操南征,他定会据城死守。若江东有意攻取江夏,他可在暗中周旋,说服刘备,让蔡瑁不敢轻易出兵援助黄祖。
夜色渐深,大乔登上乔府的城头,望着新都郡的方向。晚风拂过,吹动她的素色披风,鬓边的碎发随风轻扬。她手中握着两封书信——一封是吕莫言的,一封是吕子戎的。子戎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江东的关切,对兄弟的牵挂;莫言的信里,满是对军务的筹谋,对百姓的体恤。
大乔微微一笑,将两封书信仔细收好,放入贴身的锦囊里。锦囊里,还放着一枚刚绣好的平安符,云雀的翅膀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藏着乱世之中最温柔的期盼。
她望着南方的夜空,心中默念:莫言,子戎,你们在前方为国征战,我在后方,等你们平安归来。天下太平之日,不远了。
而北方的许都,铜雀台的灯火彻夜不熄。曹操立于舆图前,指尖划过荆襄、江夏、江东的地界,眼中闪过凛冽的战意。谋士们正在推演南征的路线,粮草的调度,兵马的部署,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正在悄然酝酿。江东的命运,荆州的归属,都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