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车间中央,测试台周围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空气里还残留着金属焊接的灼热气息和冷却液的甜腻味道,所有设备都停止了运转,只有顶部的红色警示灯依旧在无声旋转,将那台银灰色的原型机映照得忽明忽暗。它安静地躺在高精度测试台上,流线型的外壳泛着冷冽的光泽,表面细密的散热孔如同巨兽的鳞片,等待着被唤醒,去证明自己究竟是能够抵御末日的救世方舟,还是一件徒有其表、毫无用处的废铁。
王铁柱和几位核心工程师站在测试台旁,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目光在测试台和主屏幕上黎昼苍白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这台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装置,承载着太多的希望,也背负着太重的压力。
“开始测试序列一:低强度神经干扰气溶胶环境模拟。”黎昼的声音通过车间的扬声器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即将测试的不是一件关乎人类存亡的终极武器,而只是一件普通的实验仪器。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自己面前的虚拟屏幕上,那里显示着测试台的所有监测数据接口。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机械臂,将一个透明的密封容器精准地连接到测试台的环境输入口。容器内,弥漫着极其淡薄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气体——那正是从沪市金宏广场现场危险捕获的、经过稀释的神经干扰气溶胶。另一名工程师则迅速启动了放置在测试台周围的小型能量场发生器,调试出极其微弱的、频率与伊莎贝拉火山区域的基因场背景波动高度相似的能量信号。两种模拟环境叠加,构建出一个简化版的、却足以验证干扰器效果的“微型末日场景”。
“干扰器启动,功率设定1%。”黎昼的指令再次传来,简洁而有力。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亲自上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伸出手,按下了原型机侧面一个醒目的蓝色启动按钮。这个按钮,在此刻,仿佛重达千斤。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高频嗡鸣声,从原型机内部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原型机外壳上的几个状态指示灯瞬间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幽蓝色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
测试台周围的数十台监测仪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激活。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红色的警告信息、绿色的正常提示、蓝色的实时曲线,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气溶胶浓度…正在缓慢下降!”一个紧盯着浓度监测屏的工程师,突然发出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的呼喊,“中和速率…初步测算,每秒0.7%!虽然很慢,但它真的在起作用!”
这个速度,对于大面积的污染区域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个封闭的测试环境中,在仅仅1%的功率输出下,它证明了黎昼的理论是正确的,证明了这台原型机并非一堆废铁。它真的能够中和那种致命的神经干扰气溶胶!
车间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低的欢呼声。工程师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希望的火苗,如同黑暗中的星光,悄然点燃。
然而,没等众人高兴两秒,另一个负责监测原型机内部状态的技术员,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惊呼:“不好!王工!快来看!干扰器内部的能量读数正在异常飙升!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的150%!核心频率合成器的温度急剧升高!热传感器已经报警!”
“还有!频率发生器的输出波形出现了严重畸变!”又一个监测员紧跟着大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相位开始偏移!与我们预设的镜像频率偏差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不仅无法干扰基因场,反而可能成为新的干扰源!”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原型机外壳上的幽蓝色指示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刺眼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划破了车间的宁静。
“快!停止!立刻停止!”王铁柱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地拍下原型机上的红色停止按钮。
嗡鸣声戛然而止,红色警报灯也随之熄灭,只留下测试台周围监测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警告数据。原型机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细微的“咔哒”声——那是核心部件在高温下急剧膨胀,又在突然断电后迅速冷却,热胀冷缩导致的材料应力变化声。
第一次测试,持续了不到十秒,便以近乎失败的结局告终。它虽然证明了干扰器的理论有效,却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机器本身根本无法稳定工作。能量过载、核心过热、频率畸变、相位偏移,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足以让它在真正的战场上瞬间报废。
车间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气氛再次跌入谷底,比测试前更加压抑。工程师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焦虑。有的年轻工程师甚至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沮丧。
“数据!”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之际,黎昼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中传来。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丝毫的气馁和失望,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冷静和迫在眉睫的急迫,“把所有的监测数据,尤其是能量过载瞬间的频率波形、温度变化曲线、以及相位偏移的具体数值,全部传给我!立刻!马上!”
失败的数据,往往比成功的数据更有价值。它能最直接地暴露设计中的缺陷,指出优化的方向。黎昼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早已做好了接收失败数据的准备。
海量的失败数据,如同奔腾的洪水,瞬间通过高速数据通道,涌入“深蓝”实验室的服务器。黎昼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无数的曲线、数字、警告信息疯狂刷新。
她的左手,再次化为一道残影,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她没有时间去沮丧,没有时间去感慨。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异常的数据点,分析着每一条偏离正常的曲线。
“问题一:能量反馈回路设计过于理想化。”仅仅十秒钟后,黎昼便率先诊断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她的语速飞快,如同连珠炮一般,却字字清晰,“设计时,只考虑了理想状态下的线性响应,未考虑极端环境下,材料本身的非线性特性会导致反馈增益异常升高。过高的增益,引发了自激振荡,最终导致能量过载和核心过热。”
她一边说,左手一边在虚拟蓝图上快速修改。代表着能量反馈回路的线条被重新绘制,第三、第七号能量导管的截面积参数被调整,材料配比的选项也被重新勾选。新的设计图纸片段,在屏幕上快速生成。
“解决方案:重新计算反馈阻尼系数,将其从0.8调整为0.45。同时,修改第三、第七号能量导管的截面积,分别增加12%和15%,并在材料中加入3%的高阻尼合金,增强其抗自激振荡能力。”
“问题二:核心频率合成器对背景能量场噪声过于敏感。”黎昼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指出了第二个致命缺陷,“当前的频率合成算法,缺乏有效的环境噪声过滤机制。背景基因场的波动,会直接干扰合成器的输出,导致波形畸变和相位偏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全新的自适应滤波器模型。这个模型,能够实时监测环境中的噪声频率,自动生成反向滤波信号,抵消噪声干扰。她将这个模型,无缝整合进干扰器的核心控制算法中。
“解决方案:在频率合成器前,增加一个自适应滤波模块。模块采用最小均方误差算法,实时监测并抵消环境能量场的噪声干扰。同时,优化频率合成算法的抗干扰鲁棒性,提升其在复杂环境下的稳定性。”
“陆屿!”黎昼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
“收到。”陆屿立刻回应,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双手,在自己面前的键盘上开始飞速敲击,手指的动作稳定而精准。
“控制软件底层算法需要紧急调整!”黎昼快速下达指令,“尤其是温度监控和功率调节的响应曲线!现在的响应速度太迟钝了,根本无法及时处理突发的过载情况。参考我刚刚发送的新参数,重新编写温度保护和功率限制的控制逻辑。要求:响应时间缩短至毫秒级!”
“明白。”陆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他的任务同样艰巨,需要将黎昼的理论修改,转化为机器能够理解的、精确的代码指令。他就像一个最默契的翻译,将天才的构想,翻译成现实的语言。
整个“深蓝”实验室和地下制造车间,在这一刻,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双核处理器。黎昼负责硬件设计的优化和核心算法的调整,陆屿负责控制软件的迭代和实现。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围绕着失败的数据,展开了一场争分夺秒的优化攻坚战。
修改、模拟、验证、再修改…
黎昼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中不断提出新的优化方案;陆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断敲出全新的控制代码。制造车间的工程师们,也没有丝毫懈怠,他们根据黎昼实时发送的修改提示,提前准备着需要更换的零件和材料。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效协作中飞速流逝。指挥中心传来的倒计时,每跳动一下,都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的心上。压力,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十分钟后。
“新设计图纸已发送!包含所有硬件修改方案和核心算法更新!”黎昼的声音率先传来。
“控制软件更新包已发送!包含新的温度保护和功率调节逻辑!”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屿的声音也紧随其后。
制造车间,再次陷入一片疯狂的忙碌之中。工程师们如同听到冲锋号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根据新的图纸,以最快的速度,更换了原型机内部的第三、第七号能量导管,重新焊接了能量反馈回路的线路,替换了新的、加入了高阻尼合金的相位调制晶体。软件工程师则迅速将陆屿编写的新控制程序,刷入原型机的核心处理器。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每个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却又精准无误。他们知道,每节省一秒钟,就多一分希望。
第二台经过紧急优化的原型机,在众人的期待中,被首席技师老李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再次小心翼翼地捧上了测试台。它的外观,与第一台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那看似相同的外壳之下,它的内部已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改造。新的零件、新的线路、新的算法,让它脱胎换骨。
“测试序列二,准备开始。”黎昼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如果仔细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锐利。
同样的低强度气溶胶环境模拟,同样的微弱基因场背景波动。测试环境,与第一次完全一致。
“干扰器启动,功率设定1%。”
王铁柱再次伸出手,按下了那个蓝色的启动按钮。这一次,他的手指依旧微微颤抖,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坚定。
嗡——
一声同样轻微的高频嗡鸣响起,原型机外壳上的状态指示灯,再次亮起柔和的幽蓝色光芒。
所有的监测仪器,再次开始疯狂工作。屏幕上的数据,如同跳动的心脏,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气溶胶浓度下降…速率提升!”监测浓度的工程师,再次发出兴奋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每秒1.5%!比第一次测试提升了一倍多!”
“核心温度稳定!”负责监测内部状态的技术员,也大声汇报,语气中充满了惊喜,“温度波动范围控制在安全阈值内!没有任何过热迹象!”
“频率输出波形稳定!相位同步良好!与预设的镜像频率完全一致!”
“能量读数平稳!反馈回路工作正常!无任何过载迹象!”
一连串积极的汇报,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车间里响起。每一个汇报,都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提升功率至5%。”黎昼的指令,再次传来。
王铁柱立刻操作控制终端,将干扰器的输出功率,从1%提升至5%。原型机的嗡鸣声,稍微响亮了一些,但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的异常。
“气溶胶中和速率提升至每秒8%!”浓度监测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效果显着!”
“各项指标依旧稳定!核心温度、能量读数、频率波形、相位同步,全部正常!”
“背景基因场波动读数…下降了!真的下降了!”一个负责监测能量场的工程师,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下降了15%!干扰场真的起效了!它在抵消基因场的波动!”
成功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成功!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有的甚至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王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双腿微微发软,差点站立不稳。他抬起头,看向主屏幕上的黎昼,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那是对天才的敬畏,是对坚持的赞叹。
屏幕那端,“深蓝”实验室里。黎昼看着监测数据屏幕上那些平稳的曲线、正常的数值,一直紧抿着的嘴唇,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她极轻微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一丝疲惫的、却带着欣慰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悄然绽放,又迅速消失。
但她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短暂的放松之后,她立刻恢复了冷静,下达了新的指令:“很好。记录所有测试数据,包括不同功率下的中和速率、有效作用范围、核心温度变化。准备进行更高强度、更复杂环境的极限测试。我们需要知道它的最大有效作用范围、持续工作时间以及极限负载。只有掌握了这些数据,它才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反击的武器,终于初步成型。它不再是停留在理论图纸上的幻想,而是变成了一台能够稳定工作、真正有效的原型机。
但它能否经受住真正战场的考验,能否在火山的狂躁能量场中、在都市的密集污染区里、在cERN的恐怖残余能量下,发挥出应有的效果,还需要更严酷的锤炼。
优化,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