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别回头!那玩意儿吃人不吐骨头!”
老顾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带着一种破了音的尖锐。
死寂的黑色金字塔内部,原本整洁的白色走廊此刻正在经历一场诡异的“风化”。那团灰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的流沙,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涌出,它流过的地方,光洁的合金墙壁瞬间爬满锈迹,然后崩解成灰;原本还在运作的悬浮灯具,像是经历了万年时光,塑料外壳枯黄碎裂,线路老化断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王铁柱跑在最后面,那条崭新的“条形码”发型在头盔里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直透天灵盖。他回头瞥了一眼,差点把魂儿吓飞了。
“妈呀!这啥玩意儿啊?比俺家那存放了八十年的酸菜缸味道还冲!”
只见那灰雾已经追到了他脚后跟,那只是一缕逸散出来的气息,轻轻碰到了他宇航服背后的氧气管外壳。
没有腐蚀的“滋滋”声,也没有燃烧的火光。
那块高强度聚合材料的外壳,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块风干了几个世纪的老树皮,随着王铁柱奔跑的震动,簌簌地往下掉渣。
“那是熵!是具象化的时间!”老顾一边喘着粗气狂奔,一边还能抽出空来科普,这老头的肺活量简直是个谜,“别让它碰到肉!碰到就是寿终正寝!咱们这还没活够呢,不想提前去阎王爷那报到!”
冷月凝跑在最前面,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反熵聚合电池”。那电池散发出的幽幽蓝光,在这崩塌的遗迹中成了唯一的灯塔。
“还有三百米!杰克!接应!”她对着通讯器大喊。
“收到……姿态调整引擎……强制点火……哪怕炸膛也给你们留个门!”杰克的声音依然带着电流杂音,但听得出来,这人工智能也拼了命了。
方舟号那破旧的舱门在远处缓缓打开,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太太嘴。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金字塔的引力范围,利用宇航服背后最后一点推进燃料,像三颗笨拙的炮弹一样撞进了气闸舱。
“关门!快关门!”王铁柱一落地就手脚并用地往里爬,一边爬一边回头看。
那团灰雾追到了气闸口,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那是方舟号残存护盾的一点点残留静电场。灰雾迟疑了一瞬,像是有灵智一般在门口盘旋,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开始慢慢地包裹住整个船体。
“嗤——”
气闸门重重合拢,增压声响起。
“活……活下来了……”王铁柱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把面罩里弄得全是雾气,“这趟差出的,差点把命搭里面。老顾,你那‘物理学圣剑’刚才咋不好使了?”
老顾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个核心电池往反应堆槽口里怼,头也不回地骂道:“那是频率共振!那是开锁用的!你拿把钥匙去捅老虎,老虎能怕你吗?别废话,过来帮忙!这接口有点锈住了!”
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金色的反熵聚合体被完美嵌入了方舟号的主能源槽。
原本死寂的飞船,仿佛心脏骤停的病人被电击起搏了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脚下的甲板深处传来,那是久违的引擎预热声。灯光不再闪烁,而是瞬间变得明亮刺眼,中央空调系统开始吹出带有臭氧味道的新鲜空气,重力生成器也恢复了满功率。
“能源恢复……系统重启……自检完成。护盾发生器充能中……主炮充能中……”杰克的声音终于变得顺滑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傲娇,“这种满电的感觉,就像是换了个新cpU,我想我现在能算尽圆周率的后一万位。”
驾驶舱的大门滑开。
李啸依然坐在指挥椅上,但他身上的那种灰败死气已经消退了不少。随着能源的注入,医疗模块开始全功率运转,几根机械臂正在给他注射高浓度的营养液。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虽然还透着疲惫,但那种让人心悸的深邃感又回来了。
“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啸哥!”王铁柱摘掉头盔,露出了那个锃光瓦亮的“条形码”脑袋,激动地冲过去,“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刚才多悬,俺这发型都……”
“先别管发型。”李啸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诉苦。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冷月凝手中的那块记录板上。
那块从平行宇宙的残骸里带出来的东西。
“放出来。”李啸轻声说道,“让我们看看,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冷月凝点了点头,将记录板插入了中央控制台的数据接口。
全息投影仪嗡鸣一声,一道巨大的光幕在舰桥中央展开。
画面有些抖动,充满了噪点,显然拍摄者当时的处境极为恶劣。
背景是一片燃烧的星空。
不是那种正常的恒星燃烧,而是某种诡异的、黑色的火焰,在虚空中静静地吞噬着星辰。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是那艘熟悉的龙舟号——但这艘龙舟号更加庞大,更加先进,舰体上甚至加装了那种在教科书里都没见过的相位装甲。
但这艘强大的战舰,此刻正在解体。
像是一块被巨锤砸碎的饼干,它的舰首已经断裂,无数船员被吸入真空。
镜头剧烈晃动,然后切换到了舰桥内部。
那里的陈设和这里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地上躺满了尸体。
有老顾,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扳手,胸口被某种黑色的利刃贯穿;有王铁柱,他倒在血泊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翠花”;有杰克的主机箱,已经被砸得粉碎,电火花四溅。
而那个平行世界的“李啸”,正靠在指挥椅上,半个身子已经消失了——像是被某种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血肉轮廓。
他对着镜头,满脸是血,嘴角却挂着一丝惨笑。
“我是李啸……这是龙舟号最后的记录。”
那个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我们以为逃出来了……以为攀上了世界树就能成神……呵呵,笑话。”
“如果你是另一个我……听着,不要走‘天梯’航道……不要相信那些所谓的‘引路人’……那是陷阱。”
画面中,那个“李啸”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他抬起那只仅存的手,指着舷窗外。
那里,在那片燃烧的黑色星空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披着破烂黑袍的身影,大得如同星系。它手里拿着一把弯曲的镰刀,镰刀的锋刃上,挂满了星球的残骸。
“它们是‘收割者’……它们在每一个平行宇宙的节点蹲守……就像农夫等着庄稼成熟……”
“我们……只是庄稼。”
“还有……月凝……”
那个濒死的李啸突然转过头,看向镜头的角落。那里,平行世界的冷月凝正跪在他身边,已经停止了呼吸,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至死未分。
“对不起……这次……没能带你看海。”
画面在一阵剧烈的白光中戛然而止。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声。
王铁柱张大了嘴巴,那句本来想说的骚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死去的自己,那种感觉比见鬼还要恐怖一百倍。
老顾的手在颤抖,他从怀里掏出那瓶藏了很久的劣质白酒,拧开盖子,想喝,却洒了一身。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得像是风中的枯叶,“不管怎么努力,不管科技多发达,最后都是……庄稼?”
那种绝望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观察者没有说谎。
世界树是残酷的。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个李啸,可能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李啸的肩膀上。
李啸抬起头,看到了现实中的冷月凝。
她没有说话。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闪烁着泪光——那是为另一个自己流的泪。但她站得很直,像是一株在暴风雪中傲然挺立的雪莲。
她轻轻靠在李啸的背上,隔着那层单薄的病号服,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那是他们。”
冷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坚冰。
“那是他们走错的路。那是他们没打赢的仗。”
她低下头,嘴唇凑到李啸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而且,你还欠我一次看海。我不死,你不准死。”
李啸感觉心中那股翻涌的寒意瞬间消退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肩头那只冰凉的手掌,用力紧了紧。
“杰克。”李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那个‘天梯’航道,在星图上标记为死区。以后哪怕绕路十万光年,也不走那里。”
“指令已确认……正在更新避险算法。这叫做……从别人的尸体上吸取教训。”杰克回应道。
“警报!警报!”
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三秒,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再次炸响。
“怎么了?那死鬼收割者追过来了?”王铁柱吓得一激灵,差点跳到天花板上。
“不是收割者……是那团雾!”老顾扑到监控屏幕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该死!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甩掉!那东西有‘因果粘连’性!我们拿了它的核心,它顺着味道跟过来了!”
只见全息屏幕上,原本漂浮在船体周围的那些稀薄灰雾,突然开始剧烈翻滚。它们不再是无序的飘散,而是像是受到某种指令集结的蚁群,迅速凝聚成了一张巨大的、扭曲的骷髅面孔,死死地包裹住了方舟号。
“护盾强度下降至80%……70%……该死!那玩意儿在‘吃’护盾的能量!”杰克惊呼,“它在加速护盾发生器的时间流逝!发生器正在老化!该死,我的代码都开始出现乱码了!这是什么鬼逻辑攻击?”
“这是熵增攻击!”老顾绝望地大喊,“它在让这艘船‘老死’!物理攻击没用!能量攻击只会被它当成补品!完了……这回真成那个倒霉的平行宇宙了!”
“滋滋——咔嚓——”
舰桥顶部的装甲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一缕极细的灰雾穿透了老化的护盾,钻了进来。
它落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那椅子瞬间锈蚀、坍塌,化作一堆红色的铁锈粉末。
“别让它碰到人!”李啸大吼,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但空虚的经脉让他一阵剧痛。
死神,已经上了船。